云执猛地睁开眼,全身疼的,像是刚刚经历过剧烈的奔跑或挣扎。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小昏暗的角落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粗糙的青蓝色粗布衣裙,款式简单到近乎简陋,很不舒服。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条狭窄甬道的尽头,堆着些破损的香炉和褪色的幡布等杂物,光线从前方拐角处透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昏黄。
她手边,是那几个温瞳用红线封存好的,小陶俑神像,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光团微弱,里面的女鬼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沉睡的状态。
念画世界……而且,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看起来就不太妙的身份。
“云执!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一个急促的女声从拐角处传来,紧接着,一个同样穿着青蓝色粗布衣裙的女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惶恐。
“快!马上要到选人的时候了!今天要选供奉九灯的侍女!去晚了,大人又要动鞭子了!”那女人,不等云执回答,伸手就来拉她。
选人?九灯侍女?鞭子?
云执心头一沉,她对“侍女”这个身份极其不满意,但如果一进来就因为“迟到”而挨一顿鞭子,那也太憋屈了,她强压下询问的冲动,暂时顺着这女人的力道站起身,跟着她快步走出那条狭窄的甬道。
外面是一个稍大些的院子,同样破旧,此刻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女人。
一眼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个,全都穿着和云执一模一样的青蓝色粗布衣裙。她们大多低着头,脸上带着恐惧或绝望的神情。
许多人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甚至脸颊上,都能看到新旧交替的伤痕和淤青,触目惊心。
与这群瑟缩的青衣女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院子边缘阴影里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质地明显更好的红色庙服,外罩一件素白条褂,衣料质地与周围那些青衣的女人截然不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狠艳,阴鸷疏离,看着就让人打心底发怵。
院子前方的高台上,站着腰间别着一条乌黑油亮皮鞭的年轻男人。
他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都到齐了?”男人开口:“规矩都懂,今日要选一个灯女,伺候九灯,是你们的福气。
被选中的,好生准备,明日面见贵人,选不中的,继续回去背经、干活,别给老子偷懒!”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的女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的啜泣,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院子。
“我不去……我不去!那是送死!是献祭!”一个站在前排,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女人忽然崩溃地尖叫起来,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发疯似的想要往院子外冲,“放我出去!我要回家!你们这是邪庙!是吃人的地方!”
“放肆!”高台上的男人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吊起来,三天三夜,死了算她的。”
他只是对旁边那使了个眼色。
红色庙服的女人走到那女人面前停下来,那女人仰头看着她,满眼泪痕,她伸出手是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哭什么。”她声音冷道。
她吩咐一旁的人走近,用眼神示意,那下人迟疑片刻,还是动手了。
那女人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伴随着女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女人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还残留着惊恐和不敢置信。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鲜血从她口鼻和颈间缓缓渗出。
整个院子的啜泣声都消失了。
红衣庙服的女子面无表情,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女人们:“明天还要选,谁不想活了,站出来,我送她一程。”
高台上的男人冷哼一声有些不悦地盯着那红衣庙服女子看,随后和下面的人开口:“侍奉神明不当,暴毙身亡,通知你们家里人,也就是赔点丧葬银子了事,自己想清楚。”
云执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一股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意在她胸中翻腾,以她的身手,要放倒台上那男人和那个女人并非不可能。
就在她准备寻找时机出手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云执心头一跳,猛地转头。
按住她的是一个少女,站在她斜后方,同样穿着青蓝色粗布衣裙,小心翼翼道。
她对上云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别动,会死。”
云执怔住了,她打消了行动的念头。
这时,高台上男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他的视线在云执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云执即使穿着粗布衣也难掩的清秀的气质。
但最终,他的手指越过了云执,指向了云执身后另一个低着头的瘦弱女人。
“你!出来。”
那女人浑身剧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走出人群,跪伏在高台下。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挥挥手:“带下去,洗干净,换身好点的衣服,明天贵人要看。”
“是。”几个手下上前,如同拎小鸡一样将那几乎瘫软的女人提了起来,拖向院子另一侧的黑沉门洞。
“其余人,”男人不耐烦地挥动皮鞭,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爆响,“滚回去!该背经的背经,该干活的干活!明天检查,谁要是出了岔子,刚才那个就是榜样!”
女人们如蒙大赦,又如同惊弓之鸟,低着头,沉默而迅速地四散离开,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云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麻木离去的背影,看着高台上男人收起鞭子,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个所谓的“青玉庙”……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运转着?换取那些香火钱或“荣耀”。
“还不走?想挨鞭子吗?”那个拿鞭子的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执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随着最后几个人流,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庙宇在夜色中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只余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笼挂在廊下。
云执走在昏暗的廊道上,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四处张望,目光掠过那些黑洞洞的门窗。
忽然,她目光一凝。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余光,她看见前方一座看起来稍显华丽些的独立小院门口,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闪了进去,看衣着,像是之前那门口守着的庙祝。
云执脚步慢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自己则屏住呼吸,借助廊柱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小院。
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她忽然听到令人窒息的咀嚼声和液体滴落的“嘀嗒”声,从里面隐隐传来。
云执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门缝,向内望去。
院子中央似乎有一口井,而就在井边,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令她这辈子都会后悔的一幕。
一个穿着破烂白衣,脖颈上空空如也的鬼东西,正蹲在地上,她的双手正捧着一团模糊的东西,送往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
发出嘎吱嘎吱骨头撕裂的声响。
那“东西”似乎还在微微颤动,鲜血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大片,而在这无头女鬼的脚边,倒着一具青衣女子的躯体,此刻,那具躯体已经残缺不全,身体被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的东西似乎被掏空了……
“呕——!”
云执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她踉跄着后退。
院子里那细微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云执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能感觉到一道充满贪婪恶意的视线,锁定了门缝外的她!
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云执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黑暗廊道冲去!她甚至不敢回头,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衣物拖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哼歌声,夹杂着轻微的铃铛晃动声,越来越近!
鬼!她跟在温瞳身边时日不短,云执对“执念”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追来的东西,散发出的怨毒与饥饿,与现实中青玉庙里那些苦中作乐的女鬼执念截然不同!这是真正以杀戮和吞噬为乐的恶念!如果在念画里被这种东西杀死,魂魄恐怕会直接被吞噬,现实中也就真的死了!
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慌不择路,看到旁边有一道狭窄的,向上的木质楼梯,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云执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身后那“沙沙”声和哼歌声似乎就在楼梯下方!
楼梯尽头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昏暗阁楼,屋顶布满蛛网灰尘,云执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用来存放经卷的大木箱,箱子后面似乎有个狭窄的空隙。
她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蜷缩起身体,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泄露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沙沙”声停在了楼梯口。
哼歌声也停止了。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云执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的心跳声,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下面。
过了半晌,浓重的血腥味和灰尘霉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云执的鼻腔和喉咙,让她阵阵反胃,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她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哎呀妈呀,憋死我了!总算能说话了!”一个带着抱怨的女声,突兀地在她怀里响了起来。
“就是就是!这什么鬼地方?黑漆马虎的!”
“小云执?小云执你没事吧?哎哟,怎么抖成这样?”
“不怕不怕哈!姐姐们在呢!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姐姐们……呃,姐姐们给你骂死它!”
“……”
云执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尖叫出声!她猛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