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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佛云-不同归相供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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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公子也如常,没有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柔和与……等待。

第四天傍晚,收拾完庙里的香炉,梁惜禾背对着正在整理工具架的梅公子,忽然开口:“你不害怕我吗?”

“怕什么?”梅公子停下动作,转过身。

梁惜禾犹豫道:“娶了我,会招来闲言碎语,会坏了你的名声,甚至……会给你带来不幸。”

身后安静了片刻,他走到她身边:“闲言碎语,从未少过,名声是别人嘴里的东西,幸或不幸,是自己心里的感受。”

他侧过头:“惜禾,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半年来,我只认我感受到的。”

梁惜禾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出来。

梅公子微微笑了笑,却像暮色里最后一点暖光:“嗯……因为是你。”

梁惜禾定定地看着他,最终,她垂下眼帘,她问出来任何东西只应了声好:

“……好。”

仪式办得简单,就在青玉庙小小的前院,梅公子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镇上几位相熟的,同样不看重虚名的老匠人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庙祝证婚。

梁惜禾没有娘家,梅公子便亲自为她裁制了一身不算华丽却精致嫁衣。

消息还是传开了,街坊邻里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那个梅公子,要娶那个戴帽子的丑八怪!”

那些人开口:“真的假的?他疯了吧?那么俊一个人,找个这样的?”

“说不定有什么隐疾……”

“啧啧,真是糟蹋了!以后可不敢去他那庙里上香了,晦气!”

一部分人附和道:“就是,口味真重,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话别这么说,这样一看人家还是挺好的。”

这些议论,传进梁惜禾的耳朵,她坐在布置一新的婚房里,听着外面依稀传来的恭喜声。

预料之中,人心如此。

仪式简单却郑重,梅公子牵着她的手,走过铺着红布的小径,在老庙祝平和缓慢的祝词中,拜了天地。

入夜,宾客散去。

红烛高烧,梁惜禾坐在床沿,盖头已被梅公子用秤杆轻轻挑开,她抬起眼,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遮挡地与他相对。

烛光跳跃,在她脸上狰狞的疤痕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更显可怖,她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模样。

梅公子也在看着她,眼神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柔软的暖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疤痕的边缘。

“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替你养好。”

梁惜禾怔住,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问这个,人们要么嫌恶避之不及,要么假作同情实则猎奇,要么干脆视而不见。

“谢谢你。”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身前人没有回应,而是他轻轻吻了上来,梁惜禾感受到没有预想中的欲望。

这个男人,连亲吻,都如此……“无欲”。

真是奇怪,有人带来的感觉明明如此柔情藏爱,为何心底就是会觉得如附骨之蛆般那样窒息。

接下来的日子,梁惜禾预设过的无数糟糕结局,得到后的厌倦,新鲜感褪去后的嫌弃,因她“不祥”而招致的灾祸,甚至抛妻弃子,一个都没有发生。

梅公子待她,一如既往,甚至比成亲前更细致。

他们共同经营着青玉庙,梅公子名声传开后,香火渐渐旺盛了起来,而梅公子更多的时间花在铸器铺里,偶尔也会应一些真正需要的人所求,打造防身的短刃或护具。

梁惜禾则负责洒扫庙宇,整理他打造出来的那些带有微弱安宁气息的“平安符”或小法器,分发给偶尔上门的信徒。

梁惜禾渐渐知道,她的夫君拥有一项独特的能力,他铸造的兵器,若机缘契合,能沾染特殊的“念”,尤其是斩杀真正十恶不赦之徒后,会获得斩断执念的力量。

他铺子里那些用来保平安的小物件,也是借用了类似的原理。

但他从不轻易为人铸造兵器,尤其是那些渴望力量,心怀不轨之人,用他的话说:“刀意不纯,终伤己身。”

梁惜禾听着,心中那点被暂时压抑的渴望,却又悄悄抬头。

如果……她能拥有这样一把刀,一把能直接斩断吸收执念的刀,那她获取力量的方式,岂不是更直接、更高效?再也不用依赖于缓慢的诱导和等待,只需挥刀,便能汲取澎湃的念力。

一日,梅公子正在擦拭一把新铸的刀,梁惜禾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的手中的长刀,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夫君。”

“嗯?”梅公子回头看她。

“你造的刀……真好看。”梁惜禾走近:“我……我也想有一把,你帮我铸一把,好不好?不用太厉害,寻常防身即可。”

梅公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正对着梁惜禾,他沉默了很久。

梅公子:“惜禾,我的刀,只斩该斩之人,只饮该饮之血,刀意若偏,非但无用,反易伤主。”

“我不会给你的。”

梁惜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失望,平时百依百顺,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一把刀而已!她只是想要更快地获得力量,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他们这个小小的家,不是吗?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不过是一把刀!你帮那么多人铸过,为何不能帮我?我又不会用它去做坏事!”

梅公子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他伸出手,碰碰她的脸安抚道:“正因是你,才更不能给。”他移开了视线,继续擦拭:“刀意不纯,所求非道,惜禾,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梁惜禾站在原地只觉得委屈,他不给,是因为他似乎……看透了她索要这把刀背后,那并不纯粹的意图。

第一次,她在这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牢笼里,感到了真切的挫败,他也是这样想自己的。

梁惜禾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外界,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来往的香客。

她看到容貌平庸甚至丑陋的男人,挽着同样不起眼的妻子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嫌弃与不耐,在朋友面前因对方不够美貌而流露出的尴尬与掩饰。

梁惜禾冷眼看着,那个男的长的也很丑啊!她在心里地吐槽。

自己一副尊容,凭什么嫌弃同样不完美的伴侣?不过是因为那一方更弱势,更方便成为他宣泄平庸生活所带来的挫败感的出口罢了。

人性如此可笑,又可悲。

观察得越多,梁惜禾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就越清晰。

夫君的刀,只饮“恶人血”。可什么是恶?那些道貌岸然却内心龌龊的,算不算恶?那些因欲望而扭曲、伤害身边人的,算不算恶?还有……那些懦弱无能、只会向更弱者挥刀的,算不算恶?

而“无辜之人的血”……梁惜禾抚上自己脸上的疤痕,当年那些伤害她、污蔑她的人,在她毁容前,或许在旁人眼中,也只是“无辜”的普通人吧?他们的血,与所谓“恶人”的血,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蕴含着生命与执念吗?

她本身就是“灾殃”,所到之处,人心显形,祸乱丛生,这短暂的温柔,这宁静的假象,差点让她忘记了这一点,差点让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平凡安稳的幸福。

可现在,梅公子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疤痕狰狞的脸,溺于温柔,是奢侈的幻觉。

属于她的路,从来只有一条,利用这身“灾殃”之能,汲取那些无穷无尽的欲望与执念,强大自身,夫君不愿给的刀,她自己想办法,夫君坚守的“道”,她不认同。

沾染无辜之人的血,与恶人血……又有什么分别?

只要能获得力量,不再被动,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温柔牢笼,终究关不住一只天生属于黑暗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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