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盯着眼神警惕如幼兽的小柳烛一,眉头微蹙。
“所以我们现在得想办法与云执她们联络,她们说九灯背后有个富商在供养?那个富商是谁?”
柳烛一歪头想了想:“好像……是邻国来的做香料的,但暗地里……据说跟南边那些战事有点牵扯,靠倒卖军需和情报发了横财。”
归楠眼神一凛:“南方战事?”他立刻联想到当年与泠城覆灭相关的线索,“原来如此……首尾呼应上了。”
柳烛一觉得嘲讽,继续道:“这人在佛云势力不小,青玉庙能有今日香火,他功不可没,据说只有他手里有直通庙内核心区域的信物或门路。”
“那我们得找到他。”归楠果断说,“只有通过他,才能进到庙里跟温瞳她们汇合。”他瞥了眼天色,“不过在那之前……”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小柳烛一身上。
小家伙正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脏兮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事与他无关。
“先得把这小东西安顿好。”归楠叹了口气。
柳烛一耸肩:“其实你可以直接扔路边,反正,他迟早要离开或者被抓走,是死是活不用管。”
归楠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希望你现实里饿晕在路边的时候,也能这么豁达。”
柳烛一:“……啧。”
“带哪儿?”柳烛一问。
归楠环顾四周,念画赋予他的身份是佛云某富户的公子,“先回我那边吧,这身份分的宅子不错,吃住不愁。”
“行吧~”柳烛一弯腰一把将小柳烛一捞起来夹在腋下,“走咯,小托油瓶。”
小家伙挣扎着柳烛一的手,发现无用,面无表情地被柳烛一夹着走。
三人回到归楠在念画中一处颇具异域风情的宅院,此刻庭院里种着大片艳丽的花卉。
刚进前院,几个穿着彩色裙装的侍女就迎了上来,语气焦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找您半天了!”
“是啊是啊,家主都快急疯了!”
归楠正想随口搪塞:“出去散了散心”,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从正厅疾步而出。
一个顶着南笙灯面容的男人快步走来,此刻他脸上写满焦急,一见归楠,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归楠的手。
“哎呦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为父还以为……还以为你逃婚了!”他说着,竟眼眶微红。
归楠:“……?”
逃、逃什么?一瞬间被他选择性忽略的事情涌上心头,他这两天忙忘掉了,甚至忽略自己还有这事等着自己呢。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一旁的柳烛一看着那顶着“南笙灯脸”却做出如此焦急慈父状的男人,先是一愣,最后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
“哈哈哈哈哈……哎呦喂……这、这是怎么回事……南……咳咳!”他及时把“笙灯”俩字咽回去,笑得直不起腰,“令尊真是……爱子心切啊哈哈哈!”
小柳烛一被柳烛一笑得莫名其妙,眼神鄙夷地看着他。
归楠脸色黑如锅底,转头对“父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只是出去……散了散心。”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手抽回来。
“没逃就好!没逃就好!”家主父亲紧紧攥着他不放,目光一转落到柳烛一身上,顿时又换上热情笑容,“这位是……楠儿的朋友吧?”
“真是贵客!正好正好,明日府上有喜事,一定要留下来喝杯喜酒啊!”
柳烛一反应极快,笑眯眯应道:“一定一定!令尊盛情,晚辈岂敢推辞?定当前来沾沾喜气!”
“恭喜恭喜啊~”
归楠站在一旁:“……”他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他一边干笑着,一边半推半揽地把还在兴头上的家主往厅里带:“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进去说……哈哈……”
好不容易把家主哄进厅内,归楠转身就想溜。
翻墙!必须立刻翻墙!
然而他刚退到廊下,四周看似忙碌的侍女以及仆从,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更诡异的是,归楠发现自己双脚像被钉在原地,竟动弹不得。
“……”
归楠心里骂了一万句,面上却只能继续保持那个笑容,被仆人们簇拥着,送回了所谓的新房。
归楠看见那张巨大的圆床,以及床边地上摆满的一圈圈鲜艳花卉时,还是愣住了。
“这是……什么风俗?”归楠喃喃。
他记忆中,中原人成亲,讲究的是三书六聘,纳采问名,十里红妆,是拜天地高堂,掀盖头合卺。
红绸要挂满檐,喜字要贴满窗,规矩多得能写几本书。
可这里……竟然没有繁琐的礼仪流程,只有这满室鲜花。
归楠走到床边坐下,花香扑鼻,他却只觉得荒谬。
逃是逃不掉了,难道真要在这荒唐的念画里,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异域公主”?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头翻涌起烦躁,还有难以忽视的委屈。
他明明有喜欢的人。
归楠不敢去想要怎么解释这令人尴尬的事情,按照他对木归的了解,恐怕对方知道了,定然要闹上一番。
想着想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袭来,他累的不行,他眼皮越来越重,花香萦绕,抵抗渐渐无力……
归楠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路上湿漉漉的,两旁是影影绰绰的屋舍轮廓,门窗紧闭。
有人走来。
许多人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打着油纸伞,伞面低垂,遮住了脸,脚步轻盈,慢慢从他身边经过。
虽然这里是没有人看他,可归楠就是能感觉到,伞沿下,是有视线落在他身上的。
他试图看清那些人的脸,却发现每当他目光将要触及,伞便微妙地倾斜,或者那张脸就模糊成一团混沌的肉色,唯有嘴角,似乎都挂着一样的微笑。
极致的诡异。
归楠背脊发凉,下意识想后退,想离开这条街,这时天空中无数张血红色的纸张,从四面八方涌现,漫天飞舞。
那是……“骨画”。
归楠瞳孔骤缩。
无数张,画上的线条扭曲蠕动,渗着血,而画的内容。
全是骨……
无数张他曾倾注心乃至生命绘制的“骨”,此刻在血色的纸上齐齐“望”向他。
“嘶……”归楠忍不住害怕,那些血画仿佛嗅到了他的恐惧,飞舞得更加狂乱,然后,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他扑来!
归楠反应迅速,猛地转身就跑!
他冲进一条窄巷,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蜷缩起身子。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些?
这些年,梦魇如影随形,有时是模糊的人脸,有时是扭曲的怪物,南笙灯说,是他消耗太大,心神受损,当年绘制“骨”画留下的后遗症。
可归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这些“骨画”。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最痛的烙印,是他用记忆和血肉复刻出的关于温瞳的一切。
它们本该随着温瞳的回来一起湮灭掉,为何会如此血淋淋地出现在梦里?
仿佛有某种东西,在不断地从他灵魂深处打捞这些场景拼凑成最恐怖的景象,反复折磨他。
画纸摩擦的声音近了。
沙沙……沙沙……
归楠从杂物的缝隙往外看,然后,更多的血画涌进小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它们找到了他。
转头瞬间,一张画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画上的血开始融化,朝着他的眼睛滴落。
“!”
归楠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
窗外,隐约的光线透进来,照亮满室寂静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