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
他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念画里梦到这些。
木归……
他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以往梦魇时,只要木归在,那些可怖的景象便不敢过分靠近,那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能镇住他心底的魔。
归楠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脚链传来轻盈地声响,晨风微凉,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为什么偏偏是骨画?他记得他绘制“骨”时耗费了太多心神,才会被梦魇缠身。
归楠总觉得,这不是全部答案,温瞳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会缠着他。
还有那个梅大人,她那张脸,他居然完全记不住细节,明明面对面说过话,可事后回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南笙灯曾提过,世上有一种人,是“欲望之身”,没有固定的“相”,他们深受家中造业诅咒,所以他们的容貌会随观者的心念而模糊变化,抓不住实体,他想到一个人,晏凤,但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晏凤能变换容貌,至少每次都能看的清楚,而梁惜禾……她是压根“看不清”。
归楠眯起眼,心中有了定论,梁惜禾,大概率就是所谓的“欲望之身”,她存在的根基不是血肉,而是执念与欲望本身。
她需要一个“神像”来承载信徒的信仰,因为她自己没有可供跪拜的“相”。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快更衣了!再过一会儿,新人的花轿就要到了!”
归楠本能地想要抗拒,念画规则施加的束缚力正在蠢蠢欲动,只要他说出“不”字,就会立刻让他动弹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簇拥着,半推半就地被架到了铜镜前。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先弄清楚那个富商到底是谁。
侍女们动作轻柔高效,为他换上那套精心准备的红色婚服,这套衣裳轻薄而繁复,层层叠叠,行走间衣袂飘动,竟有几分超然出尘的意味,腰间配着数条精细的银链,横向束住腰身。
归楠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红纱如血,银链缀身,像即将送上祭坛的供品,他苦着脸,表情比哭还难看。
“哎呀!我们公子官真是俊俏!”一个侍女掩嘴笑道。
“是啊是啊,那位殿下见了定然欢喜!”另一个附议。
归楠扯了嘴角,柳烛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摇着扇子。
“哟~归师兄今日好风采啊!”柳烛一绕着归楠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归师兄,你这打扮若是让……某人知道了,不得把这念画世界给拆了?”
归楠从铜镜里斜睨着他:“那不是得问你么?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落到我头上?”
柳烛一摊手,一脸无辜:“谁能想到这念画里安排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纯属巧合!”
几个身着华服的下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式贺礼,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拱手道喜:
“公子大喜!这是家主特地命老奴送来的贺礼,祝公子与爱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哎哟,还有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旁边几个年轻侍者也凑上来,有的递上一个小巧的香囊,还有一个笑嘻嘻地塞给归楠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个……这个您晚上再看,嘿嘿,好东西!”
归楠眉头一挑,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把木匣子塞进袖中。
那老仆又道:“公子,还有一桩喜事,听说青玉庙常年供奉九灯的一位富商,专程为了喝您的喜酒,今日也会到场。”
归楠眼神一凝。
青玉庙的富商?那不就是……看来这场亲事,还真得进行下去了。
等那些人走后,他转头看向柳烛一:“那个富商,和这个邻国公主,是不是同一个地方的?”
柳烛一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那富商就是从那片来的,和佛云这边常年有生意往来。”
归楠若有所思:“那就没错了。”
这时几个年长的,衣着华贵的妇人笑吟吟地走过来,手里端着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为首那位妇人将酒杯双手奉上:“公子,公子官上轿前要先饮一杯启程酒,寓意前路顺遂,夫妻和美,来,公子请。”
归楠看了那酒杯一眼,他接过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妇人们见他爽快,纷纷喜笑颜开,接过空杯,笑着散去。
紧接着,又有位老者上前,开始高声诵读繁复的仪式条文,……归楠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佛云婚俗,与中原的三书六聘,拜堂合卺完全不同。
他快要被这些流程绕晕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影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他与周遭金发,浅绿色眼眸,鼻梁高挺,肤色偏白,笑容矜持而得体,穿着一身深青色绣暗纹的长衫,彬彬有礼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中原拱手礼。
“在下斯扶,见过公子,见过家主。”他的中原官话说得很是流利,一边走进厅内,一边向里贺喜:“听闻公子今日迎娶家妹,特地从邻地赶来道贺,聊备薄礼,不成敬意。”
家妹?
归楠心中一动,他要娶的,是这位“斯扶”的妹妹?
他面上不动声色,回了一礼:“斯少主远道而来,归某有失远迎,失礼了,请上座。”
斯扶没有特别在意归楠,顺着家主的指引入座,与家主开始寒暄叙旧。
归楠一边应付着周围的祝贺和琐碎礼节,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斯扶与家主的对话。
“……青玉庙我前几日又去添了一盏长明灯。”斯扶:“九灯之数,还差最后一盏,便能功德圆满,我家妹纯善纯真,想必父母也能如愿了。”
家主喜笑颜开:“斯少主孝心可嘉,神明必然会眷顾的,九灯齐明之日,便是福泽绵长之时。”
归楠垂着眼,这九灯还差一盏……而斯扶今日送妹妹出嫁……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柳烛一道:“我已经知道,第九盏灯是谁了。”
柳烛一似是有些意外:“……是她?”
“对!”
这场所谓的“成亲”,不过是将人送往青玉庙“供灯”的幌子,一旦这位公主在夫家失踪,斯扶便可名正言顺地倒打一耙,说是夫家照顾不周,或另有隐情,而他则能带着“损失”全身而退,撇清所有干系。
至于那个被送入庙中的女子……等待她的,将是成为九灯之一的结局。
归楠对这个素未谋面,却已被安排好命运的女子感到惋惜,还好遇上了他们。
“吉时已到,请公子官上马迎亲!”
声音打断了归楠的思绪。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花礼,那是一束扎成特定形状的干花与麦穗,中间编入了几根彩色丝线,是佛云这边迎亲时必须交付给新娘的“信物”。
归楠翻身上马,马头上也系着红绸和鲜花。
街道两旁,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路面洒满了各色花瓣,一边挂着中原式样的红绸,一边垂着佛云本地风格的彩色编织物和鲜花串,两种文化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乐奏声追再归楠身后,极其热闹。
归楠骑马行至街道尽头,那里,一顶花轿静静停着,与他所知的“八抬大轿”不同,这顶轿子只有四个轿夫,装饰虽然精致,却少了几分嫁娶应有的隆重。
果然如此,他们就不重视这个姑娘。
归楠心中冷笑,他翻身下马,手持那束花礼,稳步走到轿帘前。
周围观礼的人群愈发热烈,归楠现在要将手伸入轿帘,只需将花礼递入,交由公主接过,便算是完成了“请礼”的环节。
手中的花礼被他握紧,他缓缓走到轿前,按照佛云的礼仪,将花礼双手递出:“再下……,前来迎娶……”
话音未完,轿帘微微一动。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帷幔中探出,指尖擦过归楠的手背,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接过了那束花礼。
归楠眉头微皱。
他正要撤回手,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握住,向轿内带去!
归楠身体重心不稳,半个人几乎探入了轿帘内,帘幕被他的动作掀开一角。
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半个身子跌入轿内,帷幔在他身后垂落,归楠下意识稳住重心,抬眼,四目相对。
眼眸近在咫尺,温瞳脸上画着淡淡的异域妆容,额前垂着一道金色坠链,衬得整个人既陌生又熟悉。
暗红色的纱衣,金色的坠子,与归楠身上那套交相辉映,他端坐在轿中,姿态从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归楠一下子失了神。
温瞳玩味地笑着,一边扣着他手腕,一边将花礼接了过去。
“夫君,让为妻好等。”
此刻的归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立马松开了被攥住的手腕,缓缓退出轿子。
帷幔重新垂下,遮住了那张含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