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帏纱与花影,大厅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青玉庙的男神像。
归楠站在神像前,红色纱衣的衣摆曳地,脚踝的细铃在安静的大厅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声。
而他身侧,那位“娇小可人的公主”正安静地立着,比归楠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肩宽腿长,即使披着层层纱衣也遮不住那副过于挺拔的身形。
归楠平视前方,余光里是那人蒙着薄纱的侧影,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幔,隐约能感到一道视线正透过光线,带着几分玩味地打量着他。
归楠:“…………”
周围人高声赞礼,引导二人向神像行拜礼,宾客们满脸喜气,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位“公主”的身形有任何不妥。
站在不远处的柳烛一,正端着一杯茶准备看热闹,目光随意扫过那道高大的“公主”身影,惯性抿了一口茶,然后——
“噗——!”
他猛地放下茶杯,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是?!公主呢?!怎么是男人啊?!啊??!”
他转头看向四周,念画里的那些佛云百姓、仆从、甚至那位“南笙灯版的家主”,全都是一脸欣慰与欢喜,毫无违和之感。
柳烛一感觉自己要疯了,他绝望地喃喃道:“我靠……这下真让归师兄成亲了……他居然真的成亲了……”
赞礼高声念着祝词,指引二人先拜天地,再拜神像,最后是对拜。
归楠旋身转首,望向身旁并肩而立的身影,薄纱轻隔,他看不真切对方全貌,他缓缓垂落眼睫,万千心绪在心底辗转。
他原本计划好了的,等见到那位“公主”,他的限制就解除了,找个由头拖延时间,然后想办法脱身去青玉庙,至于成亲?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站在这神像前,满堂花海,阳光正好,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
他望着面前隔纱而立的人,心底有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明知这一切只是念画,这一刻,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
周遭此起彼伏的唱喏声将归楠拉回神思,依佛云婚俗,接下来他须亲手掀开面前薄纱,当众行亲吻之礼。
他从前与佛云人打过交道,佛云一带婚俗开放,不似中原那般含蓄内敛,大婚时的这一吻,是向天地众人昭示接纳彼此并共许一生的承诺,他当时只觉得异域风情属实新奇有趣,可从未料想,终有一日,自己会亲身践行此礼。
他抬起手,指尖拈住那层轻薄的纱,轻轻揭开。
纱幔滑落的瞬间,光线毫无阻碍地落入二人之间。
纱落下时,覆盖在了二人头顶,光线透过薄纱洒落,将彼此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柔的暗色。
归楠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张脸,温瞳薄唇微动:“归楠。”
“你曾经说过,不会轻易与一个人成亲。”
温瞳看着他的眼睛,含情而真诚:“现在我想知道,如今的你……还愿意吗?”
归楠凝望着他的眼眸,眼底的情绪沉静又坦荡,似已将所有选择权全然交付,无论结局如何,他都甘愿全盘接纳。
他确实曾说过那些凉薄的话,那时单纯为了完成任务,他敷衍着年少的温瞳,心高气傲,无半分情爱,辨不清心意,不信情爱,更不信什么永恒。
可眼前之人,是头一个令他心生慌乱,尝尽离别之痛的人。
他虽然不是“真正”的人,却是只属于他的。
归楠的世界里只有他,那他就要这样一个爱人,什么画灵属恶,他明明将他教得很好。
彼此认真对视,他道:“你想好了?不能反悔的。”
温瞳没有犹豫:“嗯。”
归楠没有再说话,他微微仰身,吻上了温瞳的唇。
周围的宾客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与掌声,笑着拍手,满堂欢喜。
“好——!”
“新人好气魄!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家主站在主位上,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用袖子按着眼角,连连点头:“好……好……”声音有些哽咽。
角落里的柳烛一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抬手用袖子掩住脸,看上去像是在抹泪,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呜……呜呜……”他发出夸张的呜咽声,“归师兄……你真的成亲了……我……我好难过……”
小柳烛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你都哭,你好脆弱,人家成亲,又不是你马上死了。”
柳烛一猛地放下袖子,一巴掌拍在小柳烛一头上:“你懂什么懂!拖油瓶!不说话能死啊?!”
小柳烛一被拍得脑袋一歪,捂着头顶,气不过地回嘴:“我说的又没毛病!人家又不是你的!”
柳烛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呜呜”了两声,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仪式。
在一片欢闹声中,一位侍女捧出一只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澈透明的水,她走到神像前,将玉碗恭敬地放置在神像底座前,然后转向新人。
按照佛云延续数百年的传统,二位连理需各自刺破指尖,将一滴血同时滴入碗中清水中,传说若两滴血能在水中相融不散,则二人将生生世世,永不相离,无论轮回几世,都能再度相遇相守。
归楠看着那只玉碗,即便知道这只是图个彩头的寓意,生生世世……对于画师与画灵而言,这似乎是一个过于奢侈的词,但此刻身旁是他,他不介意信一回。
温瞳先伸出手指,用针尖轻轻一刺,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滴入碗中,在水中缓缓沉落。
归楠接过针,也刺破指尖,将血珠滴入。两缕红色在水中缓缓飘荡,然后交织在一起。
周围的宾客发出满足的赞叹声。
归楠看着那融合的血滴,脸上微微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