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梵音半睁着眼，双眼愣愣，似隔了层水雾，茫茫然没有焦点，喃喃着：“我疼....”
李承胤坐上床沿，和声问：“哪疼了？”
“嗓子疼......”梵音有气无力：“腰疼.....腿疼，头也疼.....”
李承胤轻笑：“我让大夫来瞧瞧，好不好？”
突然间觉着腕间一紧，垂眸就见她捏着自个小叶紫檀的背云吊坠，往下扯了扯。
李承胤一愣，正欲褪下给她，又见她扯上衣袖，缓缓摇头。
李承胤会意，便俯下身，只听她嗓音有些哑：“殿下，我是不是快死了.......？”
倒也不至于。
李承胤皱眉，未等他开口，就听她小声抽泣：“我大概是快死了，做了一宿的梦，梦里黑白无常非拉着我跟他走。”
李承胤默了片刻，思忖该说什么好。又见梵音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陆宪呢......”
“他很忙。”
“那.....那殿下......可以帮我个忙嘛？”
李承胤挑眉，点了头。
只听梵音开始碎碎念：“我的寝殿，在含章殿和太极殿之间，叫香云阁，进屋门往右走，便是多宝柜，在第三列最后一个抽屉里有暗格，里面放了一百两银子。再往回，暖阁角落里有画柜，里面有我的书画，这不值钱。但我有王羲之和钟繇的墨宝，共三幅。旁桌上，妆匣里有绿松石发钗、南珠步摇、点翠镶多宝簪、如意项圈和白玉兔玉璜。劳烦殿下回洛阳.....咳......帮我收拢，银钱分两份，一份给小双，一份给喜顺。对了，那只南珠步摇，小双喜欢得紧，我一直也舍不得给她，但如今也用不上了，到时候一并给她吧。绿松石发钗给陆扶摇，金点翠镶多宝簪给阿律。如意项圈和玉璜不行，我要戴的，不能给别人。王和钟的墨宝，给陆宪。还有魏铮，他从北疆回来，给我送了只玉笛，我很喜欢，嗯......好像没什么能送他的。哦，不对，阿爹生前酷爱文墨，有副墨宝写的极好，我一直收着。阿爹对他很好，刀枪都是自小带着身边教的，这幅墨宝就给他留个念想吧。哎.......出洛阳前，听闻四通寺出了柿子酥山，陆宪说要带我去，眼下看是吃不上了。哦哦，最重要的.....咳咳咳，殿下千万别忘了，给我烧两千斤金条元宝，两千斤玉皇纸，到了地府打点关系用得上。”
她喋喋不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章法可言。
李承胤只听得发笑，眉眼舒朗，道：“两千斤？那豫王府的岁俸怕是不够烧。”
梵音茫然，“太多了嘛？”
李承胤只是笑，不回她。
梵音瘪了嘴，别过脑袋不去看他，闷闷道：“殿下之前还说喜欢我，没成想都是假的，骗子。”
他觉着有趣，想逗逗她，于是说：“倒也不是不行，不出公中，我拿私库的钱凑凑。只不过——”
李承胤拖长了尾调，引得梵音回头看他：“只不过什么？”
“你有那么多宝贝，不给我留点嘛？”
梵音当真思忖起来，“分二十两给你.....?”
见他挑眉不语，索性豁出去了：“好吧好吧，那王羲之和钟繇的墨宝，殿下都拿走吧。”她说话声越来越小，干脆背过身去。
李承胤盯着她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这厢，贾无忌来通禀，说董侍医来请脉。
“让他进来。”
李承胤扶着梵音起身，扯过软枕，铺在她后背，余光瞧见她耳垂泛红。
传来脚步轻响，就见董侍医躬身趋步，放下药箱，行稽首礼，“下吏恭祝殿下起居安和。”
“赐座。”
董侍医叩首谢恩，起身后，仍低头垂目，弓腰行至座侧，以锦帕覆腕，搭脉辨证，不时问几句。
梵音轻声应答。
两人话音刚落，婢女便端着托盘进门，“殿下，药好了。”
“给我吧。”李承胤接过，拿匙拨开浮沫，这头问道，“病势何日可平？”
昨日被困棺里，没人知晓梵音心里有多绝望，心念大起大浮，体虚无力，只得半靠床榻，由他喂服汤药。
董侍医起身弓腰，回话，“药到病除，贵人好生歇息，静养期月。”目光垂下，不敢乱瞧。
“咳！”
梵音险些呛到，“期月？什么？”
“呃….您的脉象好转，精气渐复，仰赖殿下福德荫庇所致。”董侍医斟酌用词，生怕有误，续道：“小娘子所染微恙，既受殿下福泽相佑，料想不出数月，便可康健。”
于此，不在久留，拜礼退下。
梵音听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索性蒙上被子，背过身，“哎呦...我头怎么开始疼了，我要睡一会。”
“那东西还要给小双她们嘛？”李承胤故作正色。
梵音扒着被沿，漏出脑袋，“什么东西？”
“你说的那五十两银子？”
“什么五十两？”梵音充愣。
“还有那些金簪银钗，你说送给陆扶摇和孔梨月，王羲之和钟繇的墨宝，你说要送给我。”
“殿下......你的玉戒真好看，品味真好。”梵音开始东拉西扯。
李承胤这才侧首看她，神色玩味，“你还说，你仰慕我已久，心悦于我，前几日我不在兖州，你脑海里想的，心里念得，都是我。”
“骗人！我哪有说过这话。”
梵音险些气得晕仰，拍床而起，浑身血气上涌，头不晕，腰也不疼了。
李承胤挑眉，“身上不难受了？”
“啊....我有说过嘛...”梵音听罢，又柔柔倒下，“许是殿下听错了。”
“嗯，是我听错了”
梵音：“....”
见她赧然，李承胤笑了声，到底没在说什么，托起碗，舀一勺汤药，凑到她唇边。
“..…这药好苦，我吃不下。”梵音闷闷道。
“张嘴。”
许是觉着太过疾言厉色，又换副语气，“乖，把药喝了。”
梵音没招，将药喝干净，又没骨头似得躺下，闭上眼昏昏欲睡。
李承胤将药碗搁下，起身唤贾无忌备水，送一套换洗衣物来。
“已备好了，就在屏风后。”贾无忌道。
“你先下去吧。”
后者应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静了下来。
窗扇紧闭，庭中连蝉鸣声都不曾有，初晨的光上攀，照亮飞檐屋脊，浑然静成一幅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