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原本昏沉放松的思绪被这死寂攫住。
太静了。
胸口一窒,肋骨被压得生疼。窄,四面都是木板,贴着脸,贴着手,空气没有了。
想喊,但张了张嘴,吸进来的只有木漆和尘土味,四周是泥土簌簌落下的声响。
她死死揪住褥子。
出不去。
出不去了。
梵音猛地睁开眼,颤着胳膊撑起身,撩开床帘。
阳光从透光窗扇,静静映在窗边的花几上。
屏风后,李承胤已换好常服,正低头系腰间绦带,不疾不徐,只听一声颤音:
“李承胤。”
他动作一顿。
“怎么了?”
“我.....”她喘息压抑,“我怕。”
李承胤手中绦带一松,没顾上系完,几步绕过屏风。
榻上,梵音红着眼看他,胸口起伏。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他心里一紧,近前坐下,伸手贴了贴她额角,确认没有冷汗,才顺着脸颊滑到她下颌,托着她脸:“看着我。”
“你在我屋里,榻是软的,帘子是绸的,窗外有光,”他柔声安抚:“呼吸,吸气——放松,慢慢来。”
“我.....我出不去了!”可梵音却大哭:“我怎么喊,都没人理我,听不见,他们都听不见......”
李承胤能怎么办,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我听见了。”
他低声说:“我在这,你看,我在这,你摸摸我——”
他带着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你很安全。”
梵音脸埋在他颈窝,哭声渐止,成了小声抽泣。
他抱着她,下颌抵在发顶,目光落在虚空。
屋子里只剩她稀碎的抽噎,还有他尚未平复的心跳,颈侧的衣料好像湿了,不管。收紧手臂,就任由她靠着,感受她在怀里一点点缓过来,心也被渐渐抚平。
接下来几日,李承胤只让她在主殿安歇,自己寸步不离。
很快,三日便过去了。
屋内,李承胤已经换好常服,贾无忌正为他抻着衣摆,他理袖看向镜台前,梵音端坐,正由侍女帮忙挽髻。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目仍是明艳的,只唇色淡淡,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唇色淡了。”
侍女应声,拿起瓷盒用唇笔挑了点在虎口化开,将这颜色涂在了梵音唇上。
又过了会,侍女道:“殿下,好了。”恭敬让至一旁。
李承胤走过去,负着手俯身,铜镜上映出他的衣襟,还有梵音的脸。
眉毛被修得纤细了些,唇上匀一层浅桃色的胭脂,英气被柔化,底子里的明艳便被全然衬了出来,五官愈发殊丽。
很好,有气色了,不再是病气怏怏的状态。
可梵音很少上妆,不适应道:“要不......还是擦了吧,届时让我坐个不起眼的位置......”
“不用,”李承胤打断她,浅笑道:“就这样,好看。”
贾无忌候守在屏风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这几日有宋娘子在,殿下不似往日冷冽,主殿的气压也松快,他们底下当差的人都跟着轻省不少。
瞧这场景,多温馨啊,他宽心地看着,可看着看着,总觉哪儿不对劲。
这两人是去赴回门宴的吗?
烈阳高照,带着热辣辣的暑气,日头被窗纹筛了几格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梢间内放着冰鉴,风轮扇将凉气吹了过来,故屋内的人都不觉得热。
可在庭外的人就不然。
贺骁凌站树荫下,一把折扇都要打得飞起,“我说将夜,你小小年纪从哪学得古板的陋习,都说了我有要事禀告表兄,你杵在着柱子一样拦着作甚?”
名叫将夜的少年此刻正抱剑而立,一张脸生得白净,鼻头尖尖,眼下一颗痣如墨点显目。他皱了眉,面带为难道:“小贺大人,殿下有令,不见外人。”
“我都成外人了!?”
贺骁凌失笑:“我知晓,因为我在燕平山弄丢宋娘子,表兄生我的气,可眼下她不是回来了嘛,你就行行好,让我进去和表兄,不,和宋娘子赔罪,可否?”
将夜却不为所动:“殿下吩咐......”
“殿下吩咐殿下吩咐,你只会这一句是不是?”
贺骁凌没了耐心,“你们家殿下就是色令智昏,这几日,那陆大人和魏将军都来参见几次了?有见他出来过?董侍医不都说了,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就好,小姑娘家家的,吓着了而已,偏生他担心得什么似的。”
将夜斜眼打量他。
小贺大人还比殿下小个十来岁,平日莺莺燕燕缠身,竟也能说出色令智昏这种话?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片淡然,道:“小贺大人勿要妄言,殿下守礼持重,这几日都是歇在书斋,并无逾矩。”
贺骁凌却挑眉笑:“我有说他们行逾距之事嘛?”
将夜性子同将训很像,一样的沉稳,只一点,那就是脑子转得太慢,平时木着脸的模样,看着有点呆。
果然,这会知道自己上套,当即面皮涨红起来,“我.....我这段时日并未近身伺候,值夜都是由将训负责。”
贺骁凌笑:“那不就是了,你都没跟在表兄身边,怎么知道他们清清白白?”
将夜迟疑了,挠着脑袋道:“我虽未时刻随侍,却也听得真切,殿下待宋娘子.....确实与众不同,每次跟她说话,那嗓音温得能滴出水来。”
贺骁凌在一旁听得直瞪眼,“那是嗓子夹哑了,你看家殿下平日同你我说话,何曾有过好气?动辄便是‘走开’、‘莫要烦我’、‘自己看着办’......”
他还要说下去,身后传来门扇推开的声音,将夜赶忙拍了他肩,示意他先别说。
果然,那头话声传了过来。
“你们在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