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日子定下后,之敏将昭宁拉到内室,按在绣墩上,自己则坐于对面,神色郑重地开口:"宁丫头,我先与你说好——及笄礼可不是什么轻松事,你也别想着蒙混过关。从请宾、筮日、戒宾、宿宾,到陈设、加笄、醴礼、赐字,足足十余道大节,每一道又分出无数细目。到时候你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头顶钗冠,跪拜起立不下十数次,这些礼仪你都得做到位了。"
昭宁听得面色微苦,正要开口讨饶,之敏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续道:"可既是要做,咱们就做最好的。你就是想想你祖母,你这行及笄礼,断不能叫人挑了半点错处去。"
她说着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卷早已写好的礼程单子,展开来铺在昭宁面前,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张薛涛笺。"你看,先说前面几桩——请宾,是要选一位德高望重、儿女双全的'全福人'做正宾,替你加笄。我问了祖母,已请了县令母亲,王老夫人,她年过六旬,膝下三子两女,孙辈绕膝,再合适不过。筮日,是选吉日,这个早已请先生合过了。戒宾是给正宾送去请帖,宿宾则是提前一日将正宾接入府中歇息,都要专人打点。"
昭宁低头看去,只见单子上墨迹分明,每一桩事项后面都缀着人名和时限,显然是姐姐费了许多心思排定的。
"到了正日那天的陈设,更是一丝不能乱。"之敏在她身旁坐下,手指点着单子中段,"东房设盥洗之位,西阶下设醴席,正堂北面张挂祖先画像,香案上摆好祭品——枣、栗、桂圆、莲子,每样八枚,陈列要齐整。你的位置在堂中,面朝南,正宾立于东侧,赞者、摈者在旁伺候。加笄时你先由赞者梳头,正宾盥手,然后行初加、二加、三加,每加一次换一套衣裳,从采衣到深衣再到礼服,祝辞也各不相同。"
昭宁听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插嘴:"那祝辞都说什么?"
"初加时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是叫你脱去孩子气,修养成人的德行。二加念'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说的是举止要端庄,心性要谨慎。三加最重,念'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意味着你从此顶门立户,与兄弟一般承担家业了。"之敏说得舒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仿佛那些祝辞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昭宁脸上,语气放轻了些:"三加之后便是醴礼——你要饮一小口醴酒,拜谢正宾、父母、祖先。之后正宾会为你赐字,从今往后,你便有了自己的'字',不再是单单被唤作'昭宁'的小姑娘了。"
昭宁静静听着,心里的那点顽皮之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的庄重。她抬头望着之敏,轻声道:"姐姐这些日子,费了多少心思?"
之敏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道:"你只管把那日该行的礼、该说的话记牢了,旁的都有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你跪拜时,腰板挺直些,别弓着——你母亲给你做的那套碧色曲裾,要的是个端方气象,可别叫衣裳白费了心思。"
昭宁"噗"地笑出声来,忙点头应了。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廊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她恍惚了一瞬,又听见之敏在耳边说:"还有一桩——那日来的族亲不少,不少与隔壁有龃龉,隔壁那院子的又惯会挑眼,你只管端庄微笑,旁的都交给我来应付。"
昭宁望着姐姐眼底淡淡的乌青——那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痕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伸手拽了拽之敏的袖口,低声道:"姐姐放心,我定不叫祖母丢脸。"
之敏怔了怔,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九祖母是怕你委屈自己。"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谁也没有再说话。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屋子里暖黄的光拢着她们并肩而坐的影子。
桃花开得正盛,满院灼灼如霞。达安老家的亲戚们赶在及笄礼前陆续到了,昱哥哥早两日便先行抵达,帮着里外张罗。
昱哥哥携之敏姐姐来朝晖堂拜见。昭宁正坐在张老夫人身旁,对着绷子上的绣样发愣——那朵并蒂莲,一朵被她绣得肥大臃肿,另一朵却瘦弱伶仃,活像饿了三天的豆芽。满妈妈立在旁边,瞧着那针脚,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