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山以优美的原生态风景闻名,秋雨过后,山路被雨水滋养,青苔从石阶缝里浮出,湿润的绿意沿着远方茶园的坡势,一层层铺开,山雾从杉木林后席卷弥漫,将临近午后的光线揉淡几分。
柏沁原本没有打算走进深山。
她今日来访涟山,是为了替澈江大学植物分类课题组补拍一组阴湿岩壁植物的现场照片,课题本身不算大,经费也不宽裕,甚至很难以被称作什么正式的野外考察。只是老教授年前接下的地方植被调查项目里,漏了一段涟山北侧旧步道的资料。她毕业后留在母校担任助教,手上的工作包括本科生实验课、标本室整理、项目报销单和几个永远填不完的表格,按理说以她的职位,她不该在周五下午一个人背着相机和采样包上山。
可杭市连下三日小雨,今日好不容易遇上雨停,湿度、光线和气温都算刚好。
她看过旧地方志和几份年代较久远的采集记录,涟山北坡曾有一片小型阴生植物群落,可当时的记录太过潦草,只写「岩壁阴湿处,银白色叶脉,花期不详」,这样的描述不可能用来写论文,更不够格出现在正式的报告上。
那句纪录真的很不起眼,可当柏沁看见那行字时,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她从小到大都很容易被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吸引。
孤儿院后院墙根下长出的野草,初中校门口石缝里开的小黄花,澈大老校区图书馆外墙被雨水养出的一层青苔。别人看见的是杂乱、潮湿、无用,她看见的,却是一个生命在缝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植物太安静了,安静到需要有人愿意为了它们蹲下去,久久凝视,才能知道它们到底怎样活着。
柏沁把相机挂回胸前,抬头确认了今日的山势。
北侧旧步道在山庄热门游线之外,早年应该也接待过游客,只是这几年少有人走,石阶边的防护绳被雨水泡得暗沉,几处木桩歪斜,部分绳结上甚至长出菌类。步道本身仍然完整,往前还能看见半旧的导览牌,牌面上印着「北坡观景线」几个褪色的字。
柏沁沿着石阶往上走了一段,在导览牌下方停住。
这里和旧地方志上的描述大致吻合,阴湿岩壁、旧步道,午后的日光被杉林和山雾削淡几分,岩面长年难见直射日光。她把相机挂回胸前,从胸前口袋抽出原子笔和笔记本,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温度、湿度,又用手机确认定位。
山里讯号不佳,只剩下一格,地图加载了很久才勉强刷新。图标停在北侧旧步道中段,和她出发前圈出的补拍范围相差不远。今天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大半,课题组需要的是几张阴湿岩壁植物群落照片、路径位置和基础环境记录。她不只拍了照片,她还在路上取了几个较为常见的样本,她不需要把整条旧步道走完,她只需要停在这里。
柏沁低头,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更多资讯。笔尖刚触及纸张,山风忽然从杉林后穿来,雾气被山风吹开一角,导览牌右侧的岩壁显露出来。
那面岩壁离步道很近,几乎就在石阶外侧,上头湿漉漉的,苔藓沿着石缝铺开生长,几株蕨类从高处垂下,叶尖还在滴水。柏沁原本只是习惯性扫了一眼,视线却在下一秒停住。
暗绿色苔藓之间,有几片小叶子,生长着银白色叶脉。那株植物贴在湿滑的岩壁上,叶片细窄,颜色比周围苔藓还浅一些。雨水挂在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每落下一滴,那几片细叶便跟着轻轻晃动,叶脉在散去的雾里短暂亮起,单薄得像被水洗过的银线。
柏沁的笔尖停顿在纸上,旧采集记录里那句话浮现在眼前。岩壁阴湿处,银白色叶脉,花期不详。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先抬起相机拍了一张远景,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导览牌位置和岩壁方位。理智告诉她,今天到这里就可以收工。可那片叶脉太贴合记录里提到的特征了,让她很难只拍一张模糊远景就离开。
至少要把那株植物拍清楚,就算取不到样本也没关系。
她把笔记本塞回胸前口袋,踩上石阶外侧的烂泥,半蹲下去,伸出一只手扶住一截突出的树根,掌心刚按上去,湿凉水意便渗进指缝。她调整身体重心,避开垂落的蕨叶,努力举起相机,把镜头慢慢对准那几片银白色叶脉。
取景框里,细窄叶片终于变得清晰。下一刻,树根外层湿滑的树皮被她掌心蹭得脱落,脚下烂泥也因为重力而跟着滑开。
柏沁只来得及护住相机,整个人沿着坡面滚了下去。泥水、碎叶和石子从身边掠过,她的膝盖狠狠撞上一块突出的石头,痛感像火一样窜上来。背包被树枝勾住,肩带勒得她一闷,最后她摔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全身上下全沾了泥,手肘与手臂多处擦伤,笔记本也从口袋里被甩了出去。
柏沁在原地瘫着,难以动作,山雾这时又缓慢袭来,杉木林的味道混着泥土气息紧贴她鼻端,耳边能直接听见有水从岩缝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澈大老教学楼雨天漏水的走廊。
等到疼痛稍微平复之后,她先动了动脚踝,好险还能动。
膝盖特别疼,擦伤加上撞伤,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骨头没事。相机镜头盖掉了,样本夹摔落一边,采样袋也掉出来几个。她努力撑着手肘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气,第一反应是得去把采样袋捡回来。
袋子散落一地,幸好离她并不远。
柏沁伸手去勾,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却有一双黑色登山靴先停在那里。
那双靴子很干净,比她此刻的狼狈整齐许多。鞋面有雨水流下的细痕,裤脚收得利落,再往上是一件黑色户外机能外套,拉炼拉到胸口,里面露出深灰色高领内搭。那人身量很高,直挺挺地,站在山雾里。
柏沁抬起头看向来者的脸庞。
时间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她看见一张熟悉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三年了,明颖照比记忆里更成熟。大学时她已经漂亮得让大半个登山社社员都偷偷看她,现在那种漂亮被时间磨得更加清冷,她眉眼生得极好,鼻梁很高,唇形漂亮,五官秀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山雾落在她发梢和外套上,在柏沁眼里,她像一幅被水汽浸过的旧照片,可她又与老照片的模糊大相径庭,她的存在此刻清晰得令柏沁心口发紧。
柏沁就那样怔在灌木丛里,掌心沾满了泥,膝盖火辣辣地疼,偏偏这时候,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荒唐得可笑。
她想,明颖照怎么还是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