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颖照拿着挂号单和收据回来,把收据留在自己手里,把挂号单递给了柏沁。
「在这坐着一下。」
柏沁接过单子,指尖擦过她手套边缘。
「谢谢。」
明颖照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小镇医院走廊灯光偏白,照得她的侧脸比在山上时看起来更冷。此刻坐离她更近些,柏沁的目光不住地在她的脸上和挂号单间来回切换。她发现明颖照的眼下有淡淡疲色,不知道是不是回国接项目后没有能好好休息。
柏沁一边告诉自己这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问的事情,可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妳最近忙吗?」
明颖照偏头看向她。
「还好。」
怎么就还好?
柏沁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还好」时,明颖照那知晓真意却不拆穿的眼神。
她低低地说:「妳看起来不太像还好。」
明颖照安静了一会。
「刚回来,事情确实比较多。」
「刚回来?」
「上个月才回到杭市。」
柏沁点了点头,她其实想问更多。想问这三年在国外怎么样,想问有没有习惯那边的天气,想问回杭市后住在哪里,想问她是不是还会登山,想问她有没有……喜欢过谁。
最后她只说:「这三年,澈大变了不少。」
明颖照的目光落在前方墙上的叫号屏。
「我知道。」
柏沁微微一愣。
「妳回去过?」
「路过。」
明颖照答得很简短,像是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好再往下探究的余地,可柏沁心里却又被勾起更多好奇。她路过澈大,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路过?有没有去看老校区东门外那排香樟树?有没有想起登山社器材室?有没有……想起她?
护理师的呼唤声打断了她无止尽的猜想。
「柏沁。」
明颖照先站起身来,伸出手,似乎想象先前那样搀扶她,可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顿了。柏沁看见她的迟疑,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她很想告诉明颖照,也不用这么小心,可她不确定这句话会不会太暧昧,也不确定现在的她把这句话说出口,是不是像认为她帮助自己是理所应当。
于是她自己撑着椅背站起来,结果刚想走出一步,膝盖赫然疼得她差点腿软。
明颖照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抓住她的手,让她的身体重量依靠着她。
「逞什么强。」
她的声音很轻柔,虽然那句话有点像责备,却听不出责备的意味,反倒让柏沁耳根发热。
诊室里,值班医生先替她处理伤口,又让她去拍X光片确认有没有骨折。
柏沁听见「拍片」两个字,第一反应却是想到她的样本袋还在车上。那几份现场照片和临时采回的叶片样本虽然不算珍贵材料,可湿气重,若一直闷在车里,状态很快会变得不好。
两人到拍片等待区后,她刚想开口,明颖照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明颖照看了眼讯息,低声说:「我的人到了。」
柏沁抬头看她,明颖照解释得很简短:「她会把车上的样本袋先送回澈江大学。」
柏沁怔了一下,心里觉得放松了些,可又很快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等一下,」她说:「标本楼那边我还没有联络。」
柏沁立刻拿出手机,滑开通讯录。她不想造成明颖照员工的困扰,样本怎么放、谁接收、暂时放哪个干燥架,这些细节都要有人处理。
于是她拨给陈翎,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背景有沙沙的翻页声和键盘敲打声。
「喂,柏沁?妳不是去涟山了吗?」
「学姐,抱歉临时打扰妳。」柏沁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我在山上滑倒了,现在在镇上医院拍片。样本和照片资料有请人先送回标本楼,麻烦学姐帮我接收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翎「啊?」了一声。
「摔了?严重吗?」
「目前看起来是擦伤和挫伤,还在等片子,应该不严重。」柏沁说:「采样袋里有少量叶片材料,外层贴了位置和时间,请学姐帮我处理一下。」
陈翎那边很快应下:「可以,我现在就在楼上,送的人到了让她打我电话。」
柏沁说了声好:「谢谢学姐,下次我请学姐喝咖啡。」
「咖啡先欠着,妳先处理伤口,」陈翎语带关怀地说:「东西我会处理,别逞强。」
电话挂断后,柏沁才发现明颖照一直站在旁边等她。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陪伴。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女人找到了明颖照,她先向明颖照点了下头,又看向柏沁。
「柏小姐,您好。我姓周。明总让我过来拿车上的样本袋,您这边物品的接收人是谁呢?」
柏沁把陈翎的联系方式转告给周小姐,又补充说道:「样本袋在外面有标签,麻烦妳拿的时候不要倒放,背包里面有一个临时记录本,也一起带过去,谢谢您。」
周小姐很快记下了,柏沁点点头,对她致谢。
「谢谢。」
周小姐离开后,医院又回到原本的秩序里,走廊有人咳嗽,叫号机拨放下一个看诊号,消毒水气味混着潮湿衣物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腔里钻。
柏沁坐在等待区椅子上,有些恍然,直到在她身边的明颖照问她:「怎么了吗?」
柏沁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她很想说谢谢,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虚无。明颖照帮助了她太多,她现在觉得自己怎样都还不完这些人情了。柏沁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还盖着明颖照的外套,衣服上那点木质香被医院的消毒水味冲淡了些,却还是隐隐约约地能够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