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慢慢地回到车上,那时雨已经停了,车上的水珠不停滑落,落到地上汇聚成一片更大的潮湿。明颖照上车后,先把药放进中央扶手的置物处,又像来时那样如法炮制地替柏沁系上安全带。
还在小情绪里的柏沁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她低低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明颖照的外套递还给她。明颖赵没有接过她手上的外套,只是看着车前方,缓缓开口。
「妳住在哪里,我送妳回去。」
「嗯,其实这边比较方便了,也许我可以自己……」
明颖照突然转头看向她,眼里似乎有些带着几分锐利又让柏沁说不清的东西,惊得她把「打车」两个字吞了回去,也转而把明颖照的外套盖在身上。
「呃、那,麻烦妳送我到澈大就好。」
「不回去休息吗?」
「我……」柏沁迟疑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我现在住在教职员宿舍,不过,我得先去一趟标本楼。」
明颖照没再接话,只是设定导航到澈江大学老校区,很快的,车子从镇上慢慢驶往杭市。一路上,两人没有再交谈,柏沁看着窗外逐渐变得密集的建筑,心情也从山林里那种湿润缓慢的状态回到现实。
杭市夜色温柔,雨后路面映着车灯,道路旁的梧桐叶被水洗得发亮,远处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线。城市和山不一样,山里有雾会把人藏起来,城市有灯便把一切照得无处可躲。
随着路程即将来到尾声,柏沁忽然意识到,明颖照这样照顾她,仿佛真的要进入她现在的生活了似的。不只是记忆里的大学旧友,更不是山雾里忽然出现的幻觉,而是正在开车把她送回澈大,知晓她现在住在哪里,甚至可能还会见到她同事和学生的人。
她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有一种基于自我揭露的迟来恐惧。柏沁脸上不动声色,可抓着明颖照外套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然而这样的心情,明颖照似乎察觉到了。
「不方便吗?」她问。
柏沁转头看她。
「
什么?」
「我送妳回去学校,是不是其实不太方便?」
柏沁愣了愣,明颖照总是这样。看似寡言,实际却很敏锐,她不是不会靠近,只是每次靠近前都会确认柏沁是否愿意,这样的体贴让柏沁的心跳突然又开始加快。
「也不会,只是……」她开始思考一些拙劣的、乱七八糟的东扯西扯:「不过澈大现在,跟以前确实有点不一样。」
明颖照看着前路,继续开车。
「妳也不一样了。」
柏沁心口一跳,开始真正紧张起来。
「哪里不一样?」
明颖照安静片刻。
「更瘦了。」
柏沁:「……」
她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这句。
明颖照又补了一句:「也更会逞强。」
柏沁被她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想笑。
「明颖照,我们三年没见,妳在重逢后对我的评价就是这些吗?」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明颖照偏过头来看向她。车窗外有灯光落进来,照在她冷白漂亮的脸上,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她看了柏沁很久,久到柏沁的脸颊开始有些发热。
「还有。」明颖照说。
柏沁吞咽了一口口水,默不吭声地等着她的答案。
明颖照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红灯计时即将归零。
「但现在先不说。」
柏沁的心被高高吊起,又被她轻轻放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样?大学时她就常常把话说一半。柏沁问她为什么每次都站在队伍最后,她说方便看路;柏沁问她为什么每次都把热水留给自己,她说她不渴;柏沁问她毕业后会不会回来,她说看安排。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让人猜到夜里睡不着。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向前。柏沁转头看向窗外,心里微恼,但嘴上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那妳不要说了。」
明颖照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短促到柏沁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她心里又被那一声笑弄得酸甜交错。
等两人回到澈大老校区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校门口的石牌坊被雨水冲得发亮,「澈江大学」四个字上隐约有水痕。校门旁的香樟树枝叶浓密,雨珠子从叶尖往下滚落,落在地面,滴滴答答。老校区不像新校区那样开阔明亮,楼与楼之间有很多旧年岁留下的缝隙,石板路、爬山虎、长廊下的公告栏和总是潮湿的自行车棚,都像三年前,没怎么变。
车开到这里,柏沁忽然不太敢去看明颖照,这是她们共同待过的地方,也是她把暗恋藏得最深的地方。
车子停在标本楼旁,柏沁刚要下车,明颖照却先一步摁住她。
「我送妳上去,我去开车门。」
「可是妳的车停这里,可能会被学校里巡逻的警卫说。」
明颖照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空荡的路。
「五分钟。」
柏沁无言,可明颖照显然很坚持,她像在医院那会儿那样,让柏沁依靠着她,接着两人缓慢走向标本楼。门口的感应灯随着两人的到来变亮,旧楼的墙面长满了青苔与爬墙虎,等两人走进建筑里头后,便闻到湿气衬发了木质标本柜的气味,里头还混着一点樟脑和纸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