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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时,天边的月缺了一角,孤零零地悬挂。
乔未眠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转身等他们陆续进来。黄二紧跟其后,对上她哭过的红眼睛,那道目光坚硬执拗,像是一把刀架在那里,不让他前进。
等到所有猫都进来,乔未眠抱起手臂质问:“解释。遗书。”
客厅里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氛围,白一往沙发上瘫下,采三站在落地窗边。蓝四喝水的声音很大,墨五偷偷抹眼角。玄六去弹钢琴了,还是那一首《Never See Me Again》。
只有林朝缺没进来,他知道他们的这次谈话会很漫长,也不确定黄二在说胡说安慰他们的时候,自己能否忍住不打断,不说出真相。
月缺了,可他今天不想吹奏。
他是被无端裹挟进入的这个新世界,这也是苏圆圆给他更多的,几百年的后的牵挂。
里头的人时不时扫向那尊门神,他沉默地镇在那里,既不参与,也不离开。经过了这次死里逃生,白一对林朝缺已经心服口服。
他的出现不光是杀乔未眠,也是护他们这一命中大劫。
黄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健康的红润。他泰然自若地开口:“针剂打太多了,我的内脏已经和百岁老人无疑。”
顿了一下,他带着微笑一一掠过每张脸:“所以,最多还能活一个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然后白一先炸了,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你他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采三将白一拉过来,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他也想说,想怒骂,责备,为什么告诫过他那么多次停止使用针剂他却置若罔闻?
乔未眠看着黄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无声地滴落,没有知觉。
七嘴八舌的声音还是响起了,带着哭和怨。黄二一一听着,笑着,伸手拍了拍白一的后背,又摸了摸蓝四的头,像哄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都坐下吧。坐沙发上。别站着,我仰着头看你们,脖子酸。”
他们陆陆续续坐下来,挤在一起,像回到了从前都是猫,报团取暖的样子。黄二环视了一圈,忽然笑了:“说点高兴的。咱们一起活了几百年,总不能只记着今天这一晚上。”
沉默了很久,蓝四先说,说起黄二第一次做饭,把糖当盐放,一锅红烧肉甜得发腻,可白一吃了三碗饭说好吃,结果半夜爬起来找水喝。
没人笑得出来,白一甚至开始想念那种口渴。
说刚找到乔未眠的时候,黄二最先化猫,把她吓得学会了爬树。
说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就黄二觉得好喝,其他人都吐得脖子发红。
说他第一次戴眼镜,第一次用手机,第一次听音乐,第一次挣到第一个一百万。
一个接一个,客厅里终于有了些往常的笑声。
乔未眠没有知觉地抬唇,望向门口的林朝缺。
他的背影坚实、宽阔而笔直,就是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随时蓄着势。
每当黄二的声音传来,哪怕他如往常一样平和,甚至乐观,可乔未眠依然觉得心又凉又空。那是种抓不住流逝事物的无力与悲伤。
黄二把目光转向乔未眠,开口引回她的目光:“老大,你以后别喝过期牛奶,停车要记得拉手刹。不可以学抽烟,酒也最好别碰。你想养狗,等我们搬家了就养,冬天别穿短裙,夏天不要贪冰,秋天——”
“别说了。”乔未眠颤声打断,逼出一个不甘心的笑:“还有一个月,不是么?你这么快地交代这些做什么?”
“还有林朝缺,”黄二像是没听见,继续说,“如果你喜欢他,就和他好好地活下去,人生在世为的那是数不清的牵挂。别去嫉妒他的从前,那都是他上辈子的经历了——”
“黄二!”乔未眠眼泪涌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仰头看着他四十岁的、健康的、却已经百岁的内脏:“我渡命给你。我命多,你知道的。我渡给你,好不好?”
黄二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他的手掌很热,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老大,”他轻声说,“我只能活九次。”
“万一呢?我死了就不止九次不是吗?我们试一试!”
黄二静静地凝视她,这件事,他想让林朝缺去证实。
如果她真的就是千命亡灵妖,是他们的夫人,是曾经的苏圆圆,但她能给他的就已经到了尽头。
“没有万一,你和我们不同。”黄二笑笑,又去看其他人:“饿了吗?要不要叫外卖?今晚我不控制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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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未眠离开这个人人心照不宣的告别长夜,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朝缺了身边。
他站在一株棕榈树下,不知在想什么,人身淡薄寒凉得像夜里的一颗露珠。
但他的五感始终在线,没有转头,轻声问:“聊完了?”
乔未眠一言不发,和他同肩而立。夜风把几缕黑发吹到脸上,她缓慢地抬手别到耳后。林朝缺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泪痕气味,混着客厅里暖气的干燥和咖啡的苦香。
“给我看看你的手。”乔未眠说。
林朝缺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没有痛觉,死肉在自己腐烂。
“多和你的猫说说话吧。”林朝缺侧眼看来,一笑,“我的伤自己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