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楚凌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咱们楚家村来的凌玉公子吗?几日不见,都穿上针线房做的衣裳了。怎么,乡下人换上身干净布袍,就真当自己是楚家的少爷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凌玉没说话。
楚凌风又凑近一步,目光落在他领口那道暗纹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领:“这领口的纹样,你配用吗?知道这叫什么吗?缠枝纹。你见过吗?你们楚家村的地里,长得出这个?老五家养的一条狗,也配穿我们家的衣裳?”
凌玉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
楚凌风被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弄得越发恼火。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怎么?哑巴了?”楚凌风推了他一把,“在楚家村没人教你说话吗?还是说,你那个养娘光顾着让你劈柴,忘了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凌玉被他推得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楚凌风见他还是不还手,更来劲了:“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张彦之靠在墙上,懒洋洋道:“凌风,你跟他废什么话,叫人来打一顿扔出去得了。”
楚凌风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凌玉的肩膀。
就在这时——“住手!”
云曦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她带着碧桐,正往学堂去,远远就看见外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她跑近了才看清,楚凌风带着两个陌生少年,正围着凌玉。
她跑得急,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挡在凌玉身前,仰着头瞪着楚凌风。
楚凌风一愣:“四妹妹?你来干什么?”
“那你呢,你又来干什么?”云曦反问。
“我……”楚凌风被她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我来教训教训这个乡下人,关你什么事?”
“他不是乡下人!”云曦的声音拔高了,“他是祖母让人接来的客人!你凭什么骂他?”
楚凌风嗤笑一声:“客人?一个打秋风的穷小子,算什么客人?四妹妹,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吗?还罚他跪了一天。怎么,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开始护上了?”
云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楚凌风,一字一顿:“我以前是做过错事。我冤枉了他,我认。我给他道歉了,东西也给他送了。我做错了,我改。”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呢?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先生教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你‘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倒好,带着人堵在客院门口,骂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人是野种、乡下人。楚凌风,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凌风脸上的笑僵住了,张彦之也收了笑,看了看楚凌风,又看了看云曦,没说话。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楚凌风恼羞成怒,“我是你哥哥,你帮着外人说话?”
“他不是外人!”云曦盯着他,“他是祖母接来的人。你骂他野种,就是对祖母不敬,你读的那些书,哪一句教你不敬长辈了?”
楚凌风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他气得手指发抖,“你给我让开!”
“不让。”
“你!”
楚凌风抬手就要推云曦。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云曦身后伸出来,攥住了楚凌风的手腕。
是楚凌玉。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站在云曦身侧。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挣不开。
楚凌风一愣,随即怒道:“你放手!”
凌玉没放,他低头看了楚凌风一眼,“大少爷,”他开口,声音不高,“这是外院。”
四个字,平平淡淡。
可楚凌风听懂了。
外院是客院,凌玉住在这儿是老太太安排的,伺候的人也是老太太安排的。他带人堵在外院门口,闹大了,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不好看的是他。
楚凌风挣了两下,终于抽回手,后退了一步。他揉着手腕,色厉内荏地瞪了凌玉一眼,又瞪了云曦一眼:“你们等着!”转身就走。
张彦之和李文博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小厮们也跟着散了,人都走光了,院门口只剩下云曦和凌玉。
云曦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挡在凌玉身前。她的腿有点软,刚才那一通话说得她嗓子发干,心跳得厉害。她其实很紧张,楚凌风比她大五岁,真动起手来她肯定吃亏。
但她没退,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凌玉。
凌玉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凌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不该来。”
云曦一愣:“为什么?”
他没有答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我习惯了。”
云曦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是六年。六年里,他被骂过多少次,被推过多少次,被打过多少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凌玉却又开口了,“没必要为我得罪人。”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你犯不着。”
云曦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身量还没长开,瘦得像一根竹竿。可就是这只手,刚刚攥住了楚凌风的手腕,让他挣不开。他开口,一句话就把人逼退了。
云曦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凌玉看了她一眼,“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云曦说。
凌玉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