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廊角,等晏玄宸走近,开口说了一句。
“开炉那日,你守炉台西侧。有人异动,杀无赦。”
“杀谁?”晏玄宸问。
“杀该杀的人。”玄清执说。
晏玄宸没有接话。
“宗主说,”玄清执又说,“你那把剑,二十年没出鞘。开炉那日,该出鞘了。”
晏玄宸站着,过了很久,问了一句。
“剑出鞘,砍谁?”
“谁动炉台,砍谁。”玄清执说。
玄清执走了以后,晏玄宸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屋。他绕到药阁后墙,站住。
后墙的墙角,有一间小屋,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半面。他见过这间屋,二十年了,一直锁着。
他走到门口,借着月光,看见锁孔周围有烟熏的痕迹,一圈一圈,是常年有火气从门缝里往外渗熏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门缝里积着灰,灰上有一道旧印子,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的。
宗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间屋。他进宗二十年,从没人跟他说过,药阁后院锁的是什么。
他伸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先是指尖,后来整个手掌贴上去。门板是温的。
夜半三更,一扇锁了二十年的门,是温的。
他收回手,站直,走回自己小屋。
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把剑横在膝上,把那粒药丸放在剑柄旁边。
药丸是褐色的。剑柄是黑的。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剑认主。药认人。你给剑配了药,是想让剑认谁?”
天亮的时候,他去练功场练剑。练到第五遍,玄清执来了,站在场边看。
“你练的是杀招。”玄清执说。
“剑练出来,就是杀招。”晏玄宸说。
“杀谁?”
晏玄宸收剑,站直,看着玄清执。
他收剑的时候,把剑鞘上的灰擦掉了。他练了二十年,从没在练功场问过别人话。以前他练剑,周围人看,他不理。今天他问出口,嗓子是哑的,自己都没想到。今天他问了两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截木头了。
“开炉那日,”他说,“谁动炉台,我砍谁。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我问你,”晏玄宸说,“药阁后墙那间锁着的屋子,是干什么的?”
玄清执的脚顿了一下。
“那是间废屋。”他说。
“废屋的门板,”晏玄宸说,“为什么是温的?”
玄清执没有答。他看了晏玄宸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晏玄宸,”他说,“你问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二十年没问过。”晏玄宸说。
“那就继续别问。”
“那间屋的门板是温的。”晏玄宸说,“我不问,它也是温的。”
玄清执看了他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方向,是丹房。
晏玄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他知道玄清执去禀报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被盯着。他不在乎。
被盯了二十年,他早就习惯。多一双眼睛,不多。
他的事,从来不用别人盯。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白天,他路过药阁,门开着。院里晒着药,一股苦味。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砚璃从窗里看见他,隔着窗,说了一句。
“晏师兄,那间屋,你别问。问了,晚上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晏玄宸问。
“苏执事说的。”沈砚璃说,“她说,那间屋,是烧过人的地方。”
晏玄宸站在门口,没有动。
“烧过什么人?”他问。
沈砚璃没有答。她看了他一眼,把窗关上了。
晏玄宸摸出袖口那粒药丸,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他站在药阁门口,没有动。沈砚璃的窗关着。他听见里面又有背药名的声音。
他问了一句。
“你怕吗?”
里面停了一下。
“怕。”沈砚璃说,“怕也得背。”
“背给谁听?”
“背给自己听。”沈砚璃说,“背熟了,才不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开炉那日,”他说,“剑出鞘之前,我先去看看,那间屋子的门,还温不温。”
夜里,他睡下,做了个梦。
梦里是雪地,他八岁,爬着。雪地里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火光。他往火光里爬,爬不动。有人在他身后说,别爬了,那里面烧的是人。
他惊醒,天还没亮。后背上一层汗,被风一吹,凉。枕头边,剑贴着腿。屋里黑,他睁着眼,等到窗纸发白。
他坐起来,把剑横在膝上,把药丸握在手心。他想起沈砚璃说的数火。窗外更鼓敲了三下,一声比一声远。
他试着数火。一,二,三。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下,手里的药丸就转一圈。
数到一百,他睡着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头一回没有梦见那双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药丸还在手心,硌着掌纹。掌纹里留着一点褐色的印子,他搓了搓,没搓掉。
他把药丸放回袖口,起身,去练功场。晨光落在剑上,剑鞘是冷的。
他练了二十年的剑。今天,剑鞘还是冷的,他心里有样东西,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