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墙缝里,渗着水。
苏晚泠把草席铺平,坐下来。墙根那点潮气,顺着席子往上爬,她没挪。
她进地牢那天,是素和押来的。素和走在前头,她没有绑,跟在后头,走得慢。
素和把她送进牢房,锁上门,站在门口,没有走。
“苏执事,”素和说,“姑娘那边,我会看着。”
“她演戏的时候,你别拆穿她。”苏晚泠说。
“我知道。”素和说。
“她演给玄清执看,演给宗主看。她演得好,才活得久。”
素和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走了。
牢房不大。墙角一卷草席,席上一条薄被。地上放着一碗凉水,一只空碗。墙上有通风的小孔,拳头大,透着一点光。
她坐在孔边,能听见对面牢房翻身的动静。对面关的是沈砚行。
墙缝里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席子边上,积成一小摊。她把薄被折成方块,搁在墙角,没盖。地牢里不冷,是潮,潮往骨头里钻。
晌午,王伯来送饭。他隔着门缝,塞进一碗粥,没有走。
“苏执事,”王伯说,“人是铁,饭是钢。你饿死了,姑娘那边,就没人看着了。”
苏晚泠接过碗。
“王伯,”她说,“你在地牢送饭,送了几年了?”
“年头长了。”王伯说。
“那你见过,”苏晚泠说,“比我关得久的人吗?”
王伯没答。他推着车,轱辘压过石板,走了。
苏晚泠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直到听不见。她在这牢里,靠脚步认人。王伯的脚步慢,沉,鞋底磨偏了,走起来一边高一边低。
傍晚,王伯又来送饭。他塞进一碗粥,声音压得低。
“苏执事,姑娘那边,素和看着,你放心。”
“素和心软。”苏晚泠说。
“心软的人,才看得住她。”王伯说。
苏晚泠接过碗,没有接话。
王伯又说了一句。
“宗主这几日,天天进丹房。”
“他在忙什么?”
“不知道。”王伯说,“丹房的烟,这两日是红的。”
苏晚泠端着碗,手停了一下。
“红的烟,”她说,“是炉心在蓄火。”
王伯没接话,推着车,走了。
苏晚泠坐在孔边,想王伯的话。红的烟,蓄火。她教过阿楚三种火,青的养火,红的蓄火,白的点火。蓄火蓄到顶,就要点火。阿楚教的,一样都没忘。
她算着日子。开炉那日,近了。
她在孔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丹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那钟响,是开炉前的头一声。
苏晚泠喝了半碗粥,放下碗,闭上眼睛,想阿楚。
阿楚进炉膛那年,十八岁。
苏晚泠那年,二十岁。她教阿楚辨药,教了三年。阿楚喊她苏姐姐,喊了三年。
阿楚话少,倔,认死理。苏晚泠教她辨一味药,她要问三遍为什么。问完了,还不信,要自己尝。有一回尝了带毒的药,嘴肿了三天,还说自己没事。
苏晚泠拿冷布给她敷,敷到第二夜,阿楚嘴还肿着,趴在地上抄药名,抄完了,抬起肿着的嘴笑,说,苏姐姐,这回记住了,再不抓错。
“你这种徒弟,”苏晚泠说,“教一个,折寿十年。”
“那苏姐姐少活十年,我多活十年,扯平。”阿楚说。
阿楚第一回抓错药,把白术认成白芷。苏晚泠罚她抄药名,抄一百遍。
阿楚抄到半夜。苏晚泠去送灯,看见她趴在地上抄,抄得手腕发酸,还在抄。
“抄不完,明天接着抄。”苏晚泠说。
“抄得完。”阿楚抬起头,眼睛亮,“苏姐姐,白术和白芷,就差一个字,我抄一百遍,就记住了。”
苏晚泠当时想,这姑娘,认死理。
阿楚进炉台前一个月,教了苏晚泠一件事。
她教苏晚泠看炉心的火。
“苏姐姐,炉心的火,分三种。”阿楚说,“青的,是养火;红的,是蓄火;白的,是点火。点火的时候,火会先收一下,再往外扑。”
“你教我这些干什么?”苏晚泠问。
“你以后用得上。”阿楚说。
阿楚说完,就进了炉台。
阿楚进炉台那天,是冬天。炉房烧得通红,连地上的灰都是热的。
阿楚跨进炉心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姐姐,你别看。”
苏晚泠没有闭眼。
她看着阿楚迈进去,看着火合拢。阿楚没有喊,也没有回头。
炉房烧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她去收灰。
她在灰里拣出阿楚的骨。骨头是黑的,断指,蜷着,跟一截烧过的柴一个样。她把骨头包在布里,藏进药阁后院的药柜夹层里。
她藏了三十年。药柜夹层在第三层,推开抽屉,底板有一道活扣,外人看不出来。每年清明,她把骨头拿出来,用软布擦一遍灰,再放回去。
三十年,没人发现过。她以为能藏一辈子。
三十年,没人发现过。
沈砚行来地牢那天,她认出他。他眉眼随他爹,说话的样子随他娘。她教沈砚璃辨药,是因为沈砚璃的眼睛,跟阿楚一个模子,认死理的时候,眯起来。
她想起开炉前那几日,沈砚璃在她面前,背了一遍“我怕火”。
那天的沈砚璃,声音发颤,眼眶发红,演得跟真的一样。
苏晚泠看完,说了一句。
“演过了。眼泪掉得太多,玄清执会起疑。”
沈砚璃愣了一下,擦了擦眼睛。
“那我掉几滴?”
“一滴。”苏晚泠说,“掉一滴,就够他心疼的。掉多了,他回去想一夜,就想明白了。”
“那我掉一滴。”
她说完,真的只掉了一滴。
苏晚泠当时想,这姑娘,比阿楚会藏。
她在地牢里坐着,想这些事,想了一天。
入夜,沈砚行敲了敲墙。
“苏执事,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