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苏晚泠说。
“我想问你阿楚的事。”沈砚行说。
“你问。”
“阿楚,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少,倔,认死理。”苏晚泠说。
“像我妹妹。”沈砚行说。
“不像。”苏晚泠说,“你妹妹比阿楚会藏。阿楚是明倔,你妹妹是暗倔。明倔的人,撞了南墙才知道疼。暗倔的人,撞了南墙,会把墙撞穿。”
沈砚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教她三年,”他说,“你看得真准。”
“我看她三年,”苏晚泠说,“也看了你三年。你妹妹在药阁学字,你在炉房装傻。你装得挺好,瞒过了管事,瞒过了素和,瞒不过火。”
“火认得守炉人的种。”沈砚行说。
“火认得。”苏晚泠说。
“阿楚进炉膛那天,”沈砚行问,“云衍真人在哪?”
“他站在台上。”苏晚泠说,“他站在台上,看着阿楚迈进去,没有拦。”
“他为什么不拦?”
“因为阿楚是自己走的。”苏晚泠说,“炉胎自己走进炉心,火就认她。拦也拦不住。”
“阿楚为什么自己走?”沈砚行问。
苏晚泠那边静了很久。
“阿楚烧自己,”她说,“是想把炉心烧坏。她没能烧坏。她只烧短了三十年。”
“三十年?”
“炉心被她烧坏了,修了三十年,才修好。”苏晚泠说,“修好的那一年,你妹妹进宗。”
沈砚行那边没有声音。
“你妹妹,”苏晚泠说,“是第二个阿楚。”
过了很久,沈砚行开了口,声音哑的。
“炉心转生,”他说,“残魂先扑炉台。他炼的不是阿楚的魂,是他自己的魂。他要借炉心的火,把自己炼成不死的。”
苏晚泠没有说话。
“对不对?”沈砚行问。
“对。”苏晚泠说,“你比他想的,看得远。”
“他需要我妹妹的血,点第一把火。”沈砚行说。
“对。”苏晚泠说,“没有炉胎,炉心点不着。”
“我妹妹的血点着了火,”沈砚行说,“火就烧她。”
“火先烧炉台。”苏晚泠说,“残魂扑炉台,火往回收。那是唯一的一瞬,炉心是空的。”
“那一瞬,用来干什么?”
“用来动手。”苏晚泠说,“开炉那日,你妹妹站上台,你不要看她的脸。你看炉心。炉心开口的时候,火会往回收。那就是你动手的时候。”
沈砚行那边没声了。
“云衍真人算你会去,”苏晚泠说,“算不到你会抢在他前面动手。”
“你怎么知道火会往回收?”沈砚行问。
“因为三十年前,”苏晚泠说,“我亲眼看过一回。”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火收回去的一瞬。”苏晚泠说,“只有一瞬。阿楚没抓住。我希望你抓住。”
沈砚行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他说了一句。
“苏执事,你藏了三十年的骨,被没收了。你不心疼?”
“心疼。”苏晚泠说,“骨没了,人还在。人记得,比骨有用。”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阿楚跨进炉心前的那个回头。”苏晚泠说,“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什么话?”
“她说,苏姐姐,你别看。她的意思是,看的人,会记一辈子。她不让我记。”
“你记了。”沈砚行说。
“我记了。”苏晚泠说,“记着的人,才有账算。”
她说完,靠墙坐下来。隔壁沈砚行的呼吸,一长一短,她听了一会儿,知道他没睡。
天亮的时候,苏晚泠听见隔壁牢房的门响,是宋吉被押出去做工。她听见沈砚行问了一句。
“宋吉,你干什么去?”
“扫炉灰。”宋吉说。
“炉灰扫哪儿?”
“倒后院。”
“你扫的时候,看看炉心的灰,是白的还是黑的。”沈砚行说,“白的是新灰,黑的是老灰。”
“看这个干什么?”宋吉问。
“看他们,”沈砚行说,“有没有在攒灰。”
苏晚泠听着,没有插话。
她在心里想,这小子,连炉灰都算进去了。
她靠着墙,把阿楚的样子,又想了一遍。
阿楚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双眼睛,认死理的时候,会眯起来。
沈砚璃眯眼的样子,跟阿楚一模一样。
她在地牢里,没有日头,数不清日子。她靠王伯送饭的次数算,一天两回,一粥一饭。
她算着,开炉的日子,近了。
王伯一天送两回,她数到第几回,心里就有了数。粥稠一回,饭稀一回,她都记着,没跟人说。
夜里,她听着炉房的方向。炉房的方向,没有声音。
她睡着前,又想起阿楚说的那句话,点火的时候,火会先收一下,再往外扑。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收一下。就那一瞬。
“阿楚,”她压着声音说,“你没能烧坏的炉心,你妹妹替你烧。”
她说完,闭上眼睛,睡了。
睡了半个时辰,她又醒了。她听见隔壁沈砚行的牢房,有敲墙声,三下。
她敲了回去,三下。
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靠着墙,把薄被拉上来,盖住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