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五虎缺位，唯一健全的寒锋得守在军营，纵使现下局势清平，可他却莫名生出无限不安定之感，此府邸之内，谁守她，他都不放心。他见顾平仲会和一个喂药的小丫鬟换班看护，便用了点手段，绕开严密的守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守了她一夜又一夜。

那日连培风高烧渐退，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夜里静坐在她榻边，久违的感到松快，可连培风像是陡然陷入了梦魇，额鬓俱湿，他用巾帕沾了热水替她拭汗，变故突生。

连水沉知晓自己妹妹的习惯，初时便在她枕后压了柄匕首，一面是为安她心神，一面也有杀器止魇的意思。可谁也没料到，这杀器被主人反手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本以为和往日一样，对方是察觉房中有人下意识攻击，可下一刻他甚至只来得及赤手紧握住刀刃，这才堪堪避免对方将利刃插进她自己那尚且破败的身躯。

亏得当夜是呼延时在，也亏得连培风实在虚弱，否则那一刀下去，便是神仙难救。

胸前缠绕的白纱因她的动作洇开一片红色，呼延时紧握刀锋的掌心滴落一线鲜红血迹，混杂在她胸口，微妙的糅合在一起。

他匆忙点了她的睡穴，这才迫得她松开利刃。

寒铁制成的匕首在他掌腹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他取了巾帕草草包扎。

把刀丢到一边的时候，惊觉自己手竟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因为疼痛难忍，他在心底苦笑，乌桓王军大将军居然也懂得后怕的心绪。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无比庆幸当夜守在此处的是他自己，他用干净的指背轻轻拭去污了她脖颈的那一滴血水，他认定的人，即使是她自己，也不能轻易伤害。

他悄无声息的搜摸了遍房内，将所有可能伤害到她自己的利刃利器都清了出去，此后夜间看护更加小心。

“还有谁知道？”连培风声音显得很镇定，可呼延时依然捕捉到了对方声线里头极细微的颤意。

他顿了顿：“没有，只有我。”

连培风转了眸子同他对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呼延时或者曾是她的死敌，可谁也不可否认，对方也是这世上少有的了解她的人。

他俩身份相近，最是知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所以他的掩盖与维护，她领情。

她只是没想到，她潜意识里的自责，在屠杀她自己。

可她即使清晰明了，却又好似全无办法，她显得有些颓丧，呼延时无意识跟着蹙了眉，开口却很柔和：“你只是需要时间。”

他认识的连培风，从不害怕吃败仗，只需要一点时间，她总能在下一次亲自讨回来。现在也是一样，她不会轻易认输。

连培风下意识的抬手掩面，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这样，尤其是他。

呼延时不动声色的自床头靠近她几分，小心翼翼的伸手试探，手心同对方肩头相触，极轻的连同对方双手一起缓缓将人纳入怀中。

勇敢是之后的事情，这不妨碍他此刻予以支持和安慰。

这大概是他同她最亲密无间的时刻了，可他此刻心头却全无旖思。

连培风出乎意料的没有挣扎，她太累了，她想。她把头微微埋深，做了懦夫，至少此刻，这位洞悉一切的老对手有着同父王一样宽阔的胸怀。

掌心溢出暖流，一路润湿了呼延时的前胸，对方近乎沉默的流泪叫他心头发紧。他把人拢得更紧，无论如何，肯在他这哭，是好事。

男人的心跳坚定有力，在她的指背清晰跳跃，给足安抚。

带我走吧，她大逆不道的想，离开这里，这里的土地满载过往的欢愉，而那些欢愉现今都在一寸寸凌迟我，如果我远离，也许厄运会被一并带走。

呼延时轻轻将人横抱着揽在怀里，像怀揣着个年幼的孩子，连培风很轻的捏着他的衣领，于是呼延时知道要更重的拥住她，那种力量叫彼此都更踏实。

他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下颚抵着她的额角，用乌桓语低声唤她，一遍又一遍，只是唤她的名字。

男人的嗓音在胸腔轻轻震动，她的名字由异族语读来显得有些古怪，可男人声调沉沉如暮霭，叫人不自觉的沉浸其中。

他身上的蕃荷味压过了艾叶的草本味，冷得像是霜祈天水里未化开的冰，这姿势叫她伤口生疼，可她莫名的心静，自父王薨逝消息传来，她一直竭尽全力做晋西的守护神，像是孩童贸贸然穿上大人衣裳扮作成人模样，可她心底的彷徨却始终无处言说。她心惊胆战太久了，此时此地，也只强悍如呼延时能令她感到安全。

她渐渐止了泪，在对方怀中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