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王怒不可遏，北荻人本就彪悍，眼下顾不上了更是乱骂：“瞎了眼的狗崽子找死，吃错熊心豹子胆了你！折辱来使你不想活别拖累我！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省得碍燕相的眼！”

看赫连怀沙周身气势，没带刀倒也不在怕，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是显得老国王过于沉不住气。

老国王目光穿过赫连怀沙，他以为会在年轻的南陵面孔上看到慌张、气恼，至少有一点被冒犯的不自在，但燕明狮没什么特别表示。

这是？

“燕相，你可听清楚他方才说了什么么？”

燕明狮笑笑，“怀沙殿下不是说了么，他看上外臣了。”

男太子妃闻所未闻，老国王难以置信地抬了抬嘴角：“你能答应？不觉得荒唐？”

对于老国王来说，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城池和税银拿到手，燕明狮又生不出半个继承人，到时候想把他们宰了就宰了，再立其他儿子作太子便是。

“外臣自然觉得荒唐。”燕明狮说，“但也不是不能谈。”

老国王抬手止住门口要来抓赫连怀沙的人，既然可以谈，赫连怀沙可就又成他亲儿子了。

很显然这混/蛋也知道这一点，才敢对他蹬鼻子上脸，转悠转悠，扯过椅后挂着的皮毛铺在地上，席地伸长了腿靠在桌台边，“你们谈吧，我等着签卖身契就行。”

“嘿，你这狗崽子会不会说人话……”老国王摸起了台桌上的铜壶。

“大王，”这次是燕明狮挡在赫连怀沙面前，“昨日说的十座城池，外臣带了堪舆图。”燕明狮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羊皮纸，落落大方搁上台桌，看了眼老国王手中的铜壶，“还请大王松手借用。”燕明狮捞起袖子，用铜壶压着羊皮纸边角，抚平，“您请看。”

边境城池隔着渭水，星星落落，老国王贪婪的视线慢慢从端邦的位置往北，又往东，最后停在了渭水河弯的一片。

渭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大弯，临近端邦河道两侧地势平坦，水草丰茂，那一片是不可多得的宜居之地，因此城池密集。他点了又点，数了又数，生怕错漏，“这儿，到这儿，”粗肥的手指一路连成线，正好十座。“就这些吧。”老国王把手指收回去，“燕相觉得如何？”

燕明狮偏过头去看了赫连怀沙一眼，噙着笑：“大王选的自然是好的。”

赫连怀沙已经收起了懒散模样，立起上身倚在了台桌边，对过燕明狮的目光，他紧接着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老国王选的城池，欲言又止。

“只不过……”燕明狮点了点其中几城，“外臣斗胆替大王算算账，这十城靠河，水运到端邦确实便利，商队走水路比走陆路省好几成运费。但北荻冬日长，河道一冻，要有半年走不了船吧？商队就得改走陆路。半年走陆运，那税银至少折了……三成？”燕明狮比了个三。

老国王何止是肉疼。

“哼。”赫连怀沙哼笑。

“乓——”老国王狠狠一拍台面，“你傻笑个什么劲？”

“我笑父王选的地方妙，恐怕是想拱手把端邦连同这十城养肥了又送回给南陵。也不想想每年河道上冻，南陵军队踏马而来，两头夹击冲杀围剿轻而易举，打到王庭来都有可能。”

“嘶……”老国王皱起眉头，不得不深思这一可能，但想了想，抚须哈哈大笑起来：“合惧于此？如今南陵会打仗的好儿郎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还在和尿泥，谁能率兵与我北荻一战？”

赫连怀沙不怀好意地笑，“眼下不能，过些年呢？”

确实有这个风险，南陵来的这小子想都不想轻易答应，恐怕也揣着这种恶念。若是过些年南陵养精蓄锐，到时他垂垂老矣，赫连怀沙这狗崽子也冷不丁守在旁边咬他一口，内忧外患，北荻就是赫连怀沙的了，老国王打了个激灵。“这……我再想想，再想想。”

“不如外臣替大王着想，换几座陆路上拢得紧的如何？”燕明狮在羊皮纸上划了一圈，离端邦远了许多，“这几座城虽不靠着渭水，但有陆路直通端邦，关卡少，能拢在一处，若是仔细经营，过些年怕是要超过端邦。”

老国王慢慢摩挲着胡须，举棋不定。

“父王是怕这‘嫁妆’落到我手里？”赫连怀沙抬着头，直视站着的老国王。

老国王哼了哼，不多言。

赫连怀沙撑着下巴似笑非笑：“若是怕我在这处屯兵，大可以把这十城交给你心爱的儿子去打理，离端邦远些，他伸不了手害我，我自然也不会伸手害他。”

老国王的胡须抖了抖，目光在赫连怀沙和燕明狮之间溜了一圈，“你倒是会替老三着想。”又说，“那就这么定吧。”

赫连怀沙从台桌边站起身，嘴角那抹弧度完整地弯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多谢父王体恤儿子一片真心。”

盖印，落字。

金帐外面，晨风灌了燕明狮一脖子凉意，他缩了缩脖子。

“跟做梦似的，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赫连怀沙在他身后伸了个惬意的懒腰，手自然而然落到他肩头搭着，亲昵地，“再过几个月，我们可就要在端邦成亲了，小狮子。”

咦！！！燕明狮肩膀往下一滑抖开他的手，呲了呲牙，狠狠揉搓着脖子连到手臂的鸡皮疙瘩：“以前你叫我燕二我已经忍了，现在你叫我这个，实在忍无可忍！还望你记明白，答应和亲只是权宜之计，不是真要成亲。”

赫连怀沙：“燕相的意思是……也要跟银鹰军划清界限？”

“是。”南陵内乱已平，大不了真当赫连怀沙的贸易官耗几年在端邦，两边贸易增长，他也算是侧面为南陵充盈国库了。

“啧啧，好凉薄的心啊。”赫连怀沙可不是会内耗的人，榆木在他手里都要开花。要说燕明狮不懂情爱，但对他又并不是毫无好感，往好了想就是，他自己也刚开窍不久，完全可以慢慢启发燕明狮，不会被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