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天亮得晚,银鹰军离开王庭,暗蒙蒙的,头发一直吃进嘴里。
燕明狮索性裹紧了披巾,不说话。
赫连怀沙声音隔着披巾,柔软得多:“燕相可要回车中休息?”他也不介意陪燕明狮进车中歇一歇。
“不必。”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峡谷,风低回,天地在此处豁然开朗。
草原还未全绿,腐垂枯黄草叶间冒出细细的新芽,隔着一层尚未散尽的峡谷晨雾,像谁将青金两色的绒线编织成毡毯铺到了天边。不知名的蜿蜒的水系撞击草岸,在日光里浮出一团团银色的花。
牧民在远处带着马群涉水,吆喝着,远远看着银鹰军的旗帜,打了个响哨,冲着赫连怀沙大力挥手。
赫连怀沙一回头,哈丹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也冲着牧民摇了摇旗。
这牧民待遇这么高?
赫连怀沙似乎看出了燕明狮的心里疑惑,居然顺口解释,“那是托尔丹,哈丹的哥哥。咱们银鹰军的军骑,很多都是他养大的。银鹰军不分人种高低贵贱,只靠实力和亲情维系。”
实力,赫连怀沙有很多,亲情……赫连怀沙深深望了一眼燕明狮,希望有。
再往后走,草色渐稀,沙丘便从草原尽头起伏而出。
燕明狮若能化作鹰隼,瞳孔就会映出浅浅一道金线,振翅而高,越过金线后连绵不尽的高低沙脊,就能看到一重接一重的风吹细沙,像展翅越过了沙浪造就的金色大海。
来时他被迫在车厢中昏睡,如今身在其中,直想要纵马奔上三天三夜。
看了许久,心中激荡得厉害,堪舆图上寥寥几笔,山形,地名,怎能潦草代表眼前这番天地。
身侧递来一只皮水囊,“好看?”
燕明狮下意识接过,老实回答:“好看。”
赫连怀沙笑了笑,“好看也得绕路,战马得带回端邦去,换不了骆驼。多喝水,虽说不入沙漠,沿途也燥得厉害。”
“……”确实干燥,燕明狮嘴唇开始起皮,拔开塞子正要喝,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十分像端邦营地他昏睡之前最后喝的蜜水,“怀沙殿下又要给我下药?这次准备把我带我哪里去?”
赫连怀沙明显被哽了一下,撇过眼,“快喝吧,要下早在出发前就下了。单纯是蜜水,更解渴罢了。”
燕明狮半信半疑扬头倒了一口入喉,被风吹得发干的嗓子突入甘甜,舒服了许多,又喝了好几口,掂了掂,还剩大半壶,递回给赫连怀沙,问,“离下个补给点远么?”
赫连怀沙接过水囊擦都不擦凑着嘴就喝,“不算远。”
还好自己没有嘴对嘴接触水囊口,燕明狮表情有些不自然,“既是不远,你怎能……如此不讲究。”
“这什么了?咱们都要成亲睡一起的人还在乎这个?”赫连怀沙拔高声音,惊讶地问。
果然有人看了一眼他们,又赶紧正头回去。
“是假装和亲保你性命。”燕明狮纠正道,狠狠将塞子按进水囊口,拧了拧,像拧赫连怀沙的嘴。
赫连怀沙假装没听见,从鞍侧摸出油纸包:“还有这个。”纸包打开,是切成小条的乳酥,散发着浓郁奶香,“尝尝,人发汗多了手软握不住缰绳,吃点咸奶酥能解疲乏。”
“不吃。”
“大法师身边最好的厨子做的。”
“不吃。”
“我今早特地找他——”
“赫连怀沙!”燕明狮忍无可忍连名带姓叫他,“你能不能去跟哈丹他们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
赫连怀沙完全不用回头看哈丹,“跟他?都互守后背了,已经进无可进。”
燕明狮一夹马腹,掉转马头,“那我去跟他们聊聊。”好歹接下来几年都要做同僚,知己知彼方能堪大用。
赫连怀沙拍马慢悠悠跟上,在他身后没话找话:“燕相是不爱吃咸酸口的?那我还带了风干肉。”
“嚼不了,我牙容易疼。”
“还有果脯。”
“腻。”
“坚果呢?去过壳的。”
燕明狮瞪他:“……你是打算进货回端邦摆摊去?”
银鹰军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赫连怀沙往旁边凌厉扫了一眼,好几名银鹰兵立刻收嘴角,坐得笔直,仿佛方才发出笑声的是胯/下的马。
“听见没有?”赫连怀沙给哈丹递了个眼色,“下回照着开铺子的规格备货。”
哈丹面无表情,应声:“是。”
燕明狮是真不想理这一窝北荻人,不过到达补给点,赫连怀沙在他面前铺开一张小木几,上面挤挤囊囊堆着吃食,他还是忍不住问,“哪来的木几?”
“刚歇脚的商客那儿买的。”赫连怀沙歪了歪下巴。
燕明狮顺着他下巴方向看过去,泉水附近确实停了一队商客,骆驼上的货物都封得严实能挨风沙,看样子是打算去端邦做生意。